甘願做阮一世人的時間守護者——專訪王永昌鐘錶行修錶師傅王進龍

乍暖還寒的台北街頭，夕陽正好，長長的餘暉映得櫥櫃裡的古董座鐘熠熠發光。這天，我們來到饒河夜市附近的「王永昌鐘錶行」，店主王進龍師傅正埋首於修錶工具一字排開的工作檯，一只小小的放大鏡在眼前，彷彿為王師傅再圈出了一個時區，待在那個時區裡頭，老師傅是全心全意、兢兢業業又分秒計較。

在和王師傅相談的過程中，只見店鋪裡是絡繹不絕的客人，男女老少，甚至也來往許多操著一口流利英文的外國顧客前來修錶。這間裝潢氣派卻流淌著溫馨氛圍的鐘錶行，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吸引著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客；一生專注於錶的王師傅又有何魅力，讓來過一次的人就此摘下腕上的錶，放心地擇日再取？

修錶，是技術、是志業，更是魔法

「修錶一定要花時間，如果沒有花時間，這個錶不會好。」師傅年輕時，時常一修錶就日以繼夜地修到天亮，修錶是門專業技術，細密零件數百種，於是錶殼一打開了就得分秒不停歇地把維修做完，忙到凌晨三、四點更是王師傅的日常。

憶起自己十六歲時初進到店舖裡做學徒的日子，王師傅笑著說其實在過去當學徒是相對辛苦的，憑藉想習得一技之長的意念入行，他積極地觀察老師父如何修錶，多數時候還得小心翼翼關照師父的心情，趁著師父心情好時伺機找師父討教學習，而那學徒的位置一熬，就是三年四個月。三年四個月對一個輩子而言或許不長，但在那段時間裡的經驗積累與耳濡沫染，亦是將王師傅在錶界的歲月綿延成了半個輩子的信念。

「修錶是很困難且麻煩的，要花很多時間。但我慢慢就把它弄好了，弄好了就會覺得自己救活了一個一百多年的古董。」

王師傅在 23 歲時創立了「王永昌鐘錶行」，當時適逢石英錶、電子錶如雨後春筍般崛起的時代，量產的石英錶推陳出新，客人遇上錶壞了、不走了，慢慢地也就不再執著於送修了，而是選擇直接換一只新錶。那個年代修錶需求一度銳減，又是什麼樣的關鍵原因，讓王師傅能堅持走出自己的「錶時代」？

其實自王師傅的言談中，早已能窺見他對手錶的熱忱，半輩子都與手錶為伍的他，認為在這個產業中所面對到的最大挫折與最具成就感的時刻，源自於同一件事——重新賦予手錶生命。「你要把它恢復，就像醫生把一個人從死醫成活的，把它救出來。」剎那，王師傅的神情專注而真摯，回想過去曾修過的萬千只錶，感慨地說道，其實有許多送修的錶都是國外進口回來的，其中也不乏做工複雜精密的三問、萬年曆功能，而有些人找不到人幫忙修，或許就會直接拿去拍賣，而王師傅視錶如自身一雙雙兒女，花最大的力氣、用最多的心力，只為讓錶發揮其最根本的價值與功能。

再名貴的錶也要送修至此——王師傅走過產業盛衰，以專業擄獲舊雨新知

許多昂貴名錶維修起來十分不容易，不僅費工亦費時，倘若手錶一有問題便要送回原廠維修，往往需曠日費時且價格也不斐。因此許多名錶、古董錶收藏家帶著自己的愛錶紛沓而至，王師傅宛若一名手錶醫師——上前評估、找出問題、治療修復。而王師傅的手錶技藝也聲名遠播，「我幫他把錶照顧好，這也是一個信用的問題。」憑藉與顧客間深厚的信任，王師傅流露一抹自信微笑，認為鐘錶行的設備可能無法與原廠專業精密的維修機器抗衡，但他仍用心對待每一只放上工作檯上的錶，一心對著「會準、會走」的目標，徹夜少眠，挑燈夜戰。

修起錶來的王師傅彷彿換了個人，總是笑瞇了眼與我們談笑的他，一上工作檯，一雙眼眸只定睛一個世界，那手錶世界裡是容不下一粒沙或塵的。王師傅分享，自己習慣花時間去觀察面前的錶，走得快或慢，是報時出問題抑或停止走動，披上醫師白袍似地仔細問診。「很多問題你要先去觀察、先去了解，了解以後再慢慢地想可能是哪裡出了問題。」在正式著手修錶以前，師傅腦中已先沙盤推演過一輪又一輪，觀察後再做推斷，才能對症下藥，重新賦予手錶靈動的生命。

其實許多名錶都有專屬的原廠維修服務，然而許多舊雨新知遇上手錶出問題時，王永昌鐘錶行仍是他們的維修首選之地。對此，王師傅有些謙遜地說道，其實許多老客人都是基於「信任」而來，相信王師傅能為他們照顧好自己的手錶；王師傅認為這關乎於誠信問題，秉持著：「錶來了，就要修好」的信念，王永昌鐘錶行聚集著愛錶人士，彷彿有股黏力，客人來過一次，就黏住了，彷彿世上只有王師傅最懂自己那只珍錶。

「客人把手錶拿來這邊維修，得到的效果是一樣，可是更快又相對更便宜一點。」

除了基於對老師傅的信任外，王師傅也提到，其實送回國外原廠維修也有一定的品質，但收費也相對較高，他接著以百達翡麗的錶為例，「正常的錶一保養就可能三、五萬，換個零件可能就到七、八萬塊。」王師傅也分享，曾經有位客人將錶送回原廠維修， 報價需六十幾萬，但是它只是很簡單的一個跳錶功能有問題而已，動輒六十幾萬讓他覺得好像不值得，「於是就退回來請我幫他修，我們修起來不需要那麼貴，時間也不會那麼長。」

如何挑選一只好錶，讓腕上之物成為個人品味收藏？

進出王永昌鐘錶行的顧客形形色色，除了本身已有收藏錶及佩帶錶習慣的愛錶人士外，王師傅以他近五十年的老道經歷，分享自己如何從觀察客人身上的細節，來推薦一款適合他或是值得收藏的錶——分別是了解顧客的「心態」與「預算」。王師傅悉心關照著每一位踏入鐘錶行的客人，根據不同的需求、財力及偏好，給予最量身打造的選錶指南，彷彿一位風格師，為顧客丈量品味、凸顯魅力。

「好錶跟普通錶，差別就在打磨的工藝，每個零件都像藝術品一樣的精雕細琢。」

王師傅把玩著手上的懷錶，收穫至寶般眼神雪亮地如是說，除了自身日常配戴外，腕上之物也時常成為個人的品味收藏。這也令人好奇，一般人能夠如何評斷一只錶是否具有收藏價值，又有沒有可以依循的挑錶技巧？王師傅娓娓道來，針對一般客人，他會優先推薦較知名的大品牌如百達翡麗與勞力士，對於客人來說會更有保障；再來則可以關注錶的「工藝」，一只做工精細抑或功能複雜的錶，如微繪琺瑯與計時碼表功能等，都需要手工製作，而這樣的錶往往有三個元素：要人、要成本，還要時間；一如王師父所言：「買錶，就是要買它的工藝。」一分一秒、每時每刻都給濃縮在一只微小精細的手工逸品裏頭，濃縮了時間，在腕間延展了屬於自己的歲月。

王師傅就像位時間魔術師，在工作檯前氣定神閒地坐定，時間之於他是流轉不停的，老師傅就這樣專注在自己的小小時區裏頭，機芯一動、齒輪一轉，婉轉地把光陰都給擺成了一沙一世界。

古董錶，買的是不朽百年工藝——老師傅的古董錶收藏

「基於一個同好，因為對方也有興趣，我們就有話題可以聊，例如什麼東西做得怎麼樣、什麼品牌做得怎麼樣、有哪些功能做得特別好等等，我們能互相去交流、交談與欣賞。」霎眼間，王師傅也在手錶產業裡耕耘了五十餘年，現在的他，尤其鍾情於古董錶的細膩工藝，也藉由經營鐘錶行以及古董錶協會認識了許多古董錶同好。

談起王師傅的古董錶收藏，他一面大方地將珍藏的六只懷錶展示於我們面前，一面滔滔不絕地介紹每只錶，彷彿喚醒沈睡已久的孩子，輕輕撥柄，手中小巧的錶便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此時王師傅拾起手邊一只做工精緻的古董懷錶，這只錶產於 1850 年，至今已有 170 多年歷史，而細緻的青雕琺瑯讓錶殼上的兩個男孩與狗變得栩栩如生，想起當初年久失修的錶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跳了，「維修就是這樣子，跳錶跳不好，走一走就停，就是要耐心去維修。光修這個跳錶，我就花好幾天的時間，你要不斷地去找原因、找問題把它修好。」彷彿撫著自己心愛孩子般，王師傅眼神盡是寵愛地說道。

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這只附有萬年曆、具有追針功能的古董三問懷錶，「多一個追針功能，價格可能就貴一倍。」王師傅沾沾自喜地分享道，這只懷錶的「追針功能」更是不容小覷，這項功能在過去是為了賽馬而生，一般的計時碼表通常只有一根計時秒針，因此一次只能測量一個時間；而有了追針功能以後，具備兩根計時秒針的碼錶，便可以同時測量兩個（或以上）的時間。

這只懷錶亦是王師傅的珍藏古董，能以四錘敲出西敏寺鐘聲的旋律，與前面幾只聽到的聲音都不同，且更為清脆響亮，旋律怡人。「四錘算是問表裡面相當複雜的，因為做工不易，四錘跟兩錘的複雜度差很多，稀有度也差很多，要找、要買也不容易。」王師傅不斷提及，在錶的市場裡，同樣是越稀有的東西越值錢。

「工不夠細，它就走不好。」王師傅看錶、愛錶與修錶似乎只有一個核心——錶會走，才有生命。而他視每只來到面前的錶如至寶，是實實在在地置於面前、捧在手裡，專注地活在那只有他能進入的時區裡。（推薦閱讀：亨利慕時四度攜手高登鐘錶——以非傳統鑑賞空間，譜寫「化繁為簡」的腕錶美學）

臨走前，再回頭望了望埋首於工作檯前的王師傅，他那小小的卻抖擻的身軀倚著檯面，瞇起眼拆解著手錶零件，一雙致志的眼與勤懇的手——滴答滴答，與錶為伍、以時為命，王師傅成了「時間的守護者」，守護著每個愛錶之人分秒不差的時間，同時也守護著自身一路走來、始終如門前櫥窗那座鐘般光彩熠熠的手錶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