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鈞凱專欄：民意如幻影，和戰一念間

幾天前，一位來自日本長年在台灣任教的學者，傳了一張今（2024）年5月3日《讀賣新聞》的頭版照片給我。我心裡深知其用意，他要我留意該報對日本社會做的最新民調，高達63%民意支持「憲法改正」，其中又有53%認同日本憲法第九條第二項「改正」的必要性。《讀賣新聞》還特意做了註解，強調支持修憲人數增加的原因，主要來自於日本周邊環境的變化，尤以中國軍事集結和入侵日本領海構成安全威脅為最。

日本「修憲」攸關美國第一島鏈軍事布局

5月3日是日本的「憲法紀念日」，為了紀念誕生於1946年的《日本國憲法》。由於其中第九條明載「永遠放棄以國權發動戰爭、武力威脅或武力行使」，且「不保持陸海空軍及其他戰爭力量」及「不承認國家的交戰權」，從而被稱為「和平憲法」。然而，日本自民黨右派長期以來將「修憲」做為「神主牌」，例如遇刺身亡的前首相安倍晉三，便於2015年主導解禁「集體自衛權」，並於2017年拋出修憲議題。

延續安倍政權的現任首相岸田文雄，更是積極展現修憲意願。先是於2022年通過「國家安全保障戰略」、「國家防衛戰略」和「防衛力整備計畫」等3份新安保文件，成為自二戰後最大規模的軍備建制計畫，同時主張將自衛隊定位列入憲法之中。

其實回顧安倍以來日本執政黨力推修憲的理由，莫過於集中在北韓發射飛彈、中國軍事威脅、俄烏戰爭爆發等等，以此引導民意「相信」日本真的有改寫和平憲法的必要。而這些說法，放在台灣的語境來看，也是令人感到無比熟悉──由於「中國威脅」，因此台灣必須向美國巨額軍購、延長兵役，配合美國戰略布局，台灣必須朝向「以小搏大」的「不對稱作戰」，將台灣打造為一隻「軍事刺蝟」云云。

兩者之間內在存在著一條隱形的線索，亦即美國在東亞第一島鏈軍事部署的意志，對象當然是劍指崛起中的中國。日本作家矢部宏治出版過一本很值得台灣深思的著作《非正常國家：透視美國對日本的支配結構》，他在書中以淺顯易懂的史實，論證了日本根本是美國「軍事殖民地」的事實。同樣的，台灣從冷戰時代至今，軍事力量始終未脫離美國的附庸，每每有美國的現任或卸任高官議員「訪台」，台灣的防務路線就會有所調整。

換句話說，東亞地區特別是台海局勢的升溫，恐怕不能僅單單歸咎於北韓和中國大陸，日本和台灣從屬於美國，且主要目的是為了對抗中國的軍事力量擴張，也是推波助瀾的重要因素。「備戰」真的是為了「避戰」？還是為了「終將一戰」？這個問題或許值得我們因政客聲嘶力竭「中國威脅」的口號聲而義憤填膺之時，好好地思考清楚。

離戰爭最近的琉球，刻畫著和平反戰意識

東京的「修憲」呼聲，以及台北的「備戰」吶喊，幕後都有民意的支持，而民意的認知，又往往來自於政客的建構。特別是從未有戰爭經驗的世代，對於戰爭更是出於無知而充滿著各種莫名又不切實際的幻想，自詡為「勇武派」而將一切主張「和平反戰」的人都貼上「失敗主義」與「投降主義」的標籤。「鍵盤戰士」們更聲稱，一旦開戰，必須先將這些「叛徒」抓起來「吊路燈」。

在「抗中」的激情之際，不妨看看琉球（沖繩）的情況，相比於東京與台北，他們才是距離戰爭最近的地方，甚至現在就身處於一個巨大的「武器庫」之中。1945年美軍登陸琉球，造成當地百姓巨大的死傷，到現在他們還是生活在美軍基地及其外溢出來的種種負面效應之中。

還記得2023年4月，我受邀到那霸參加「不讓『台灣有事』──沖繩·台灣對話項目」，隨著當地和平人士的引領參訪，深刻體會到刻畫在琉球人民體內的和平反戰意識，因此他們要求美軍基地撤出，反對自衛隊進駐，路上更隨處可見守護「和平憲法」的看板。當我們造訪反對邊野古美軍基地的帳篷時，旁邊就掛著「日中友好·不再戰」的布條。前一陣子當地朋友還很雀躍地傳來訊息，告訴我民眾自發的和平集會規模已超過1萬人。

事實上，不只是琉球，親身經歷二戰殘酷砲火的日本戰爭世代，在戰後通常也會成為和平憲法的最大擁護者。例如2020年以99歲高齡去世的東京大學法學部教授小林直樹，生前直到2006年還出版了最後一本著作《與和平憲法共生60年──憲法第9條的總合性研究》，敘述他終生為了維護和平憲法的理念而獻身，堪稱「良心學者」。

和平與戰爭的民意，來自於政客認知建構

和平確實得來不易，但人們卻往往需要經歷戰火的洗禮之後，才會珍惜和平的可貴。要摧毀和平也是在一念間，出兵無關乎政治體制，誰說民主制度不會成為戰爭的發動者，只要有「民意」的支持，政治人物就能以「民主」之名正當化、合理化一切。今日加薩地帶令人痛心疾首的慘況，不正是來自於「民主」國家的口中的「義正辭嚴」？

那位已逝的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為何卸任後才開始在台灣宣傳「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從他在任時積極推動修憲，再加上矢部宏治所言日本實乃美國軍事殖民地的真相，其中的「貓膩」便可窺知一二。相對於此，沖繩知事玉城丹尼選擇的做法則是設立「地域外交室」，又親自訪問中國大陸與台灣，為和平反戰而穿梭。（推薦閱讀：風評：法國堅持「戰略自主」，台灣走向「戰略自縛」？）

當即將上任的新政府表態將延續「親美抗中」的「蔡英文路線」，當台灣候任「文人防長」宣示要「與國際防堵中國」，而立法院通過了《反滲透法》與修正「國安五法」還不夠，又有綠營立委對著《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虎視眈眈時，在備戰體制形成過程中，「和平反戰」的民意還有多少生存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