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自己先於禮法:千年前的頂客族、女大男小、離婚再嫁,李清照的清醒人生
若說宋代講究禮法與分際,那麼李清照的人生,總在那些邊界之外。她可以為愛爭取,也能親手放下;可以深情,也不為誰委屈。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選擇未必為了反抗什麼,只是一次次回到自己。
躺平大潮襲來,幸福定義重新改寫,就是宗法觀念根深柢固的韓國社會,同樣出現「四不運動」──不愛不性不婚不孕,一海之隔/千年之隔的古代中國,能夠掙脫世俗目光的個體更顯難能可貴。對比明末清初,男性基本接受(甚至歡迎、鼓勵)女性投入寫作,理學陰影壟罩的兩宋,能夠同時誕生李清照與朱淑真兩位另類才女,其間必然歷經無數衝突掙扎。二人對愛、對性、對婚、對孕的意識,彷彿宣告:即使敗犬,也是女王。
史無前例頂客族;史無前例ANEGO
猶記數十年前,台劇《敗犬女王》、日劇《ANEGO》話題正盛。前者女主只談穩交不願死會,連續拒絕阮經天的一〇一次求婚;後者女主則跨越職場/年下雙重禁忌,主動出擊年齡差距十歲以上的鮮肉後輩。日語ANEGO本意「大姐頭」,台灣電視偏偏將之譯為「熟女真命苦」,可以見得就是步入21世紀的當時社會,兩位姐姐所作所為,亦不見得順理成章。收視所以能夠屢創佳績,那是因為觀眾看見了她們心之所想。
然而,熟女不婚不孕、離婚失婚真的命苦嗎?套句網路潮語: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以李清照的例子而言,即便前段婚姻也曾因為無後(另一說是趙明誠任江寧知府時期棄城脫逃)導致夫妻嫌隙;後段婚姻也曾因為近二十年的「年齡格差」招來社會狐疑,能夠撇開傳統包袱加諸的壓力,理直氣壯地女大男小,意味清照視階級視經濟輕如鴻毛、視愛情重於泰山;而理直氣壯地無後,意味李趙二人早在11世紀即發展出了頂客家庭(DINK: Double Income No Kid)──雙薪而無後,簡直現代幸福同義詞啊!
© 李智凱/旅讀
愛情先於禮法,幸福先於名聲
一如超前千年成為ANEGO,一如超前千年開始斷捨離。如果前段婚姻的開始是清照自爭自取,那麼後段婚姻的結束則是清照自捨自離。由日本雜物管理諮詢師山下英子提倡「斷絕不必要的東西;捨去多餘的事物;脫離對物品的執著」的概念,原先聚焦將空間還諸各人,近年開始由實體轉向情感,畢竟有毒的人際同樣耗盡心神。李清照二婚三個月後即大刀闊斧訴請離婚,箇中真諦不外乎是愛自己──縱使宋代法律明定,女子離婚須得坐監兩年,然而往後的人生還有多少個兩年啊,長痛不如短痛,無論如何總是划算。
終究,李清照先是無懼禮法爭取愛情,後又不畏名聲斷捨婚姻,實是對於個體尊嚴的維持與守護。情場無論男女,都當懂得「花若盛開,蝴蝶自來」的真理,像是王菲唱的那句:自己都不愛,怎麼相愛,怎麼可給愛人好處?也像莫文蔚唱的那句:Love Yourself Everyway,給自己多一分美麗。更像李清照唱的那句: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雲鬢斜簪,徒要教郎並比看。
愛娘家VS愛夫家
戀愛是兩個人的事,婚姻是兩家人的事。──放在「婦人以從為正,以順為德」的宋朝,則自始至終是兩家人的事(甚至不干當事倆口的事)。清照對於婚姻關係的破格詮釋,另有一則軼事。
元祐初期,年僅八歲的哲宗匆促登基,交由太后垂簾聽政,以司馬光為首的舊黨當道,罷盡王安石曾經推出的新法,使得改革人士不是被黜就是被害,乃至「守舊中立」者如蘇東坡亦不免遭受波及;八年過後,業已成年的哲宗全面掌權,卻又大幅恢復新法、打擊舊人。短短時間如此一翻一覆一來一往,在朝在野皆無所適從,種下政壇「不問是非黑白,只問新舊藍綠」的惡鬥種子。就在此時,李清照寫有一詩〈上趙挺之〉,開門見山嘲諷公公站對了隊──趙挺之即丈夫趙明誠的父親,新黨人士,與守舊中立的李格非分處天平兩端──其中兩句「炙手可熱心可寒,何況人間父子情」,挺娘家爸爸格非而不挺夫家爸爸挺之,以親族倫理角度看來可謂石破天驚。
需要知道,獻詩當時李趙二人不過結縭五年,尚稱濃情蜜意,然而比起媳婦更是女兒的赤誠,李清照又一次維持守護了她的個體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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撐起女性文學半壁江山
如此一來,興許有人將之奉為女性主義典範。還是那句網路潮語: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
自工業革命間接促發女性主義以來,相關流派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政治的有階級的有身體的有種族的,一時蔚為顯學。古代中國儘管無法與近代歐美思潮接軌,無獨有偶,相距清照約半世紀後,浙江錢塘卻也誕生另一才女朱淑真,奮力發出一記震天價響的女權之聲。據台大教授歐麗娟定義:「她是傳統中最早的女性主義者。」
與清照同,朱出身仕宦;與清照同,朱離婚再嫁;與清照同,朱零丁以終。與清照不同的是,朱淑真以詩聞名,三百卅七首詩作足足是前者的廿二倍有餘,且文風磅礡,異於前者柔媚,恰恰印證兩種文類先天特質。朱的眾多作品不乏「翰墨文章之能,非婦人女子之事,性之所好、情之所鍾,不覺自鳴爾」、「女子弄文誠可罪,那堪詠月更吟風」、「情知廢事因詩句,氣習難除筆硯緣」一類囿於性別成見的慨嘆,不難看出她已有意識地辨出女性的社會侷限,只是性之所好,於是氣習難除。
李清照不僅寫作了得,活出自我的勇氣同樣了得。© 任中豪/旅讀
愈是脆弱愈要好好愛自己
與之相反,所謂「清照式的」女性主義則是另一路數(除了再婚、離婚確實在士族圈子裡投下震撼彈)。綜觀她的詩文,少有關於性別權力的奔相走告、振臂疾呼,而是順勢而行,站在女性立場、通過女性思維、運作女性筆觸、傳遞女性情感。亦即,她並不針對「天賦男女相同人權」窮追猛打,而是立足「天賦男女相異條件」的前提,書寫那些男性書寫不來的角度與層次──畢竟,歐陽修的閨怨想像再體己入心,總不比李清照的閨怨經驗是身體力行。
清照愛家愛國,清照愛酒愛賭,清照愛詞愛買,在在突破理學牢籠,說穿了是清照活在當下也熱愛自我。她將命途起伏的高度化為創作格局的深度,活得率性而寫得感性,如美國漢學家艾朗諾(Ronald Egan)所言:「研究李清照,先要記得她的性別以及她所處的環境。」如此千面女郎、八面夏娃,不是區區幾闋詞能夠道盡。且讓我們翻閱書本,一通電話打到千年以前的山東濟南,找出這位大談情家、大生活家、大藝術家!
更多內容請詳旅讀2026年5月號第171期《請找李清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