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名暉:《太平年》上映和「鄭習會」非巧合
歷史往往以最殘酷的畫面作為開場,卻又以最溫情脈脈的姿態誘人入局。在中國耗資數億人民幣打造的歷史巨製《太平年》首集中,五代十國的軍閥將無辜百姓貶為「兩腳羊」,拋入石臼搗成血肉模糊的肉湯分食。這齣恐怖的場景,正是北京當局精心設計的認知起點,它向觀眾植入一種深層的恐懼,即「分裂」必然等同於人間地獄,而唯一的救贖,是無條件地擁抱「大一統」的太平盛世。
「五代十國」的熱潮席捲中國之際,現實的政治劇本也正同步演出。睽違十年的國共最高層級會晤「鄭習會」,這場被國民黨標榜為「迎接和煦溫暖春天」的和平之旅,恰好落在即將登場的中美「川習會」前夕。
這絕非時間上的巧合,從中共一貫的敘事手法來看,便會發現北京正以前所未有的細膩與冷酷,操作著一套「和戰兩手」的組合拳。而在這場牽動華盛頓、北京與台北的三角博弈中,台灣不僅面臨著地緣政治的極限施壓,更正面臨一場企圖瓦解其心理防線的歷史敘事戰爭。
柔性洗腦與歷史認知 吳越國的「納土」迷夢
要理解北京對台戰略的底層邏輯,必須先解讀《太平年》的文化符碼。這部劇集將歷史上偏安東南的吳越國君主錢弘俶,塑造成一位捨棄家族王權、主動「納土歸宋」的偉大政治家。在劇中的歷史設計,錢弘俶面對大宋的絕對實力與中原一統的歷史大勢,選擇無條件投降以保全江南百姓免遭生靈塗炭,更換來共享太平盛世的歷史美名。
與吳越國形成強烈對比的,是堅持抵抗北宋的南唐後主李煜。在劇中,這位在歷史上留下無數動人詞作的君王,被刻意扁平化、塑造成一位昏聵無能、因固執抗宋而導致亡国的負面典型。中國歷史研究院等官方學者毫不掩飾這部劇的政治意圖,明言「納土歸宋」承載的是對「統一」歷史大勢的高度認同,並且向台灣傳遞「納土」的政治訊息。
這正是中共對台認知作戰中最為精妙的「敘事陷阱」。北京試圖透過這種對比,讓台灣社會相信,在絕對的強權面前,放棄主權與抵抗才是最高的道德表現;而任何試圖「抗中保台」的舉動,都將如同劇中的南唐一般,帶來無謂的犧牲與毀滅。這種敘事更進一步試圖規訓台灣的文官體系與在地政客,如同劇中的「長樂老」馮道一般,為了所謂的「務實」與「保境安民」,理應放棄現況,轉而順應大一統。
然而, 2026年的台灣,是一個擁有兩千三百萬公民、具備成熟民主體制與發展全球關鍵科技的憲政國家。劇中那個「偃武修文、禮遇仕子」的大宋,與今日的北京控制思想,整肅工程院士的政權相比,並不在同一個座標平面。
價值遞減的國民黨陷入戰略迷航
對於國民黨而言,鄭麗文此次率團登陸,無疑是一場巨大的政治豪賭,國民黨試圖搶佔「和平締造者」的話語權之外,甚至計畫將「九二共識、反對台獨」正式寫入黨章。然而,現實上這條路線在台灣內部卻遭遇嚴重的反彈。
根據《美麗島電子報》等單位的民調,多數台灣民眾對「鄭習會」能帶來的實質利益抱持高度疑慮。不僅台灣本土派民眾冷嘲熱諷,連中國大陸的「小粉紅」也在網路上狂酸國民黨是去中國「要飯」。
反映這種基層民意的殘酷真相,在於國民黨在對岸眼中的利用價值正在遞減,其尊嚴與地位早已大不如前。為了避免被貼上「親中」的政治標籤進而影響年底選情,國民黨現任立委甚至全體迴避隨團出訪,導致這場高規格的訪問團顯得形單影隻、極度尷尬。
從十多年前連戰、王金平時代的平起平坐,到如今被對岸網民羞辱卻只能「唾面自乾」 ,國民黨的兩岸路線已陷入嚴重的迷航。其內部精英如今也選擇迴避,例如:盧秀燕以赴美行程表態。這場不對稱且缺乏對話基礎的會談便如同影視劇碼,訪問之行如同尋求政治授權的政治迷航。
多數台灣民眾對「鄭習會」能帶來的實質利益抱持高度疑慮。
「台灣反對台灣」與抗美籌碼
如果國民黨的動機是維持主席與其周邊人士的權力,那麼習近平高規格「召見」鄭麗文的戰略目標則宏大得多。這場會面的核心目的,是為即將到來的「川習會」準備籌碼,並在國際舞台上徹底將台灣問題「內政化」。
當前,美國政府正深陷中東戰事的高度不確定性,受到地緣衝突的牽制。北京藉此戰略空窗,企圖藉由與代表台灣近半民意的最大在野黨主席會面,向國際社會展示兩岸有推動統一的「共識」,營造這只是「中國人的家務事」的假象。
北京的如意算盤是,透過鄭麗文口中說出的「一中政策、反對台獨」,形成「台灣反對台灣」之勢,從台灣內部瓦解其獲取外部支援的正當性,透過各種代理形式抵制台灣建軍防衛,並且阻撓美國對台軍售和安全合作,並且削弱日本「台灣有事論」的合作基礎。在即將來臨的「川習會」之前,中國試圖營造「和平統一的太平年」,使得美方認識到支持「和平統一」只是順水推舟,最低層次則是要求美方體認到台灣的不可靠,以及歷史大勢所趨,在言行上不得不「反對台獨」。「鄭習會」本身,正是中國向美國展示其對台灣內部擁有強大影響力的展演。
反轉歷史宿命,開創民主未來
歷史的巨輪滾滾向前,但方向並非不可改變。2026年的春天,台灣正站在歷史的十字路口。北京透過《太平年》的隱喻,試圖將台灣逼入「南唐的毀滅」或「吳越的屈服」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元絕境,「鄭習會」則是這套敘事在現實政治中的具體落實。
台灣的未來不應由一千年前的封建歷史來定調,更不該由威權政體的獨裁意志來決定。台灣的破局之道,在於徹底拒絕「台灣問題內政化」的陷阱,維持強大的戰略實力與民主自信。
唯有認識中國、理解中國,還原中國的現象本質,才能看透「和煦春天」背後的統戰圖謀,台灣才能在大國博弈與歷史困局中尋求定位,掌握屬於兩千三百萬人民的歷史坐標。自古以來有尊嚴的和平,建立在理解與實力的辯證,而非單向的迎合與討好。
※作者為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東協經濟貿易文化發展協會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