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藍尾酒」嗎？唐朝過年竟然是最小的孩子先喝酒！

文／李開周

安史之亂過後，唐朝皇帝對藩鎮的控制力仍然很弱，尤其是河北一帶，長期被范陽節度使、魏博節度使、成德節度使把持，史稱「河朔三鎮」。這三大藩鎮不向朝廷繳納貢賦，不用朝廷派遣的官員，麾下兵馬也不聽朝廷調遣，財政權獨立，人事權獨立，軍事權獨立，就像三個獨立的王國。

王武俊，契丹人，早年參與安史之亂，不久投靠朝廷，接著再次叛亂，最後在名義上歸順朝廷，成為河朔三鎮裡的成德節度使，掌控著今河北省衡水、正定、石家莊等地。

王武俊有個兒子王士真，性格暴戾，殘忍好殺，靠著王武俊的權勢無法無天，州縣官員都很怕他。王武俊派王士真巡查屬地，巡查到衡水，當時名為深州。深州刺史不敢怠慢，殺牛宰羊，大擺宴席，拿出最好的東西招待王士真。深州刺史知道王士真的秉性，唯恐下屬們說話莽撞，不小心惹惱這位閻王，所以沒敢讓下屬出來陪酒。

宴席豐盛，美酒醇厚，深州刺史又使出吃奶的力氣猛拍馬屁，哄得王士真開懷暢飲，從早上喝到晚上。吃著喝著，王士真突然說：「幸使君見待之厚，欲盡歡於今夕，豈無嘉賓，願得召之。」你這個刺史表現不錯，感謝你這麼盡心地接待我，可是只有我們倆喝酒，太單調了，你再喊個人過來，人多才熱鬧嘛！

深州刺史恭恭敬敬地說：「偏郡無名人，懼副大使之威，不敢以他客奉宴席。唯錄事參軍李某，足以侍談笑。」我們這偏僻地方沒什麼名人，下官的手下都懼怕您的威風，哪敢過來陪您呢？如果您堅持的話，下官衙門裡倒有一個姓李的錄事參軍，或許能陪您聊聊天，讓您多喝幾杯。

錄事參軍在唐朝州府衙門裡算得上高級屬官，中晚唐時期職權更高，相當於市政府祕書長或副市長。深州刺史所說的李姓錄事參軍，「美風儀，善談笑，曲曉吏事，廉謹明幹，至於擊鞠飲酒，皆號為能。」長得帥，口才好，工作能力強，還擅長踢球，酒量又大。於是，李姓錄事參軍就被召喚過來。

奇怪的是，這個李某一見到王士真，臉色發白，渾身發抖，張口結舌，平時很幽默的人，此時連句話都說不囫圇。更奇怪的是，王士真突然暴怒，捋胳膊挽袖子，要毆打李某。深州刺史讓李某給王士真敬酒，王士真根本不喝，大聲呵斥，讓人把李某關起來。

深州刺史懵了，穩住王士真，陪李某去監牢，途中問怎麼得罪了節度使的公子。李某說出一件往事：他年輕時當過強盜，在太行山攔路搶劫，殺了一個少年，搶了少年的騾子和一百多匹絲綢。然後他變賣絲綢，閉門讀書，考中進士，進入官場，又過二十多年才做到錄事參軍。今天見到王士真，對方長得竟然和二十多年前殺死的那個少年一模一樣，那一定是少年轉世投胎，要來復仇了。

深州刺史問明原委，大為嘆息，又回去陪王士真。王士真已經醉了，拍著桌子喊道：「往取李某首來！」快去快去，把李某的腦袋拿過來！隨從奉令去獄中砍了李某的腦袋。王士真托起那顆血淋淋的人頭，哈哈大笑，然後繼續喝酒。

次日酒醒，王士真想起昨天殺人，有點兒內疚，對深州刺史說：「李生亦無罪，但吾一見之，遂忿然激吾心，已有戮之之意。今既殺之，吾亦不知其所以然也。」那個姓李的也沒犯錯，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見就想殺他，如今已經殺了，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深州刺史不敢明言，送走王士真以後，自掏腰包買副棺材，安葬了那位姓李的錄事參軍。

前述故事出自晚唐傳奇小說集《宣室志》，作者叫張讀，是唐朝歷史上著名的黨爭事件「牛李黨爭」主角牛僧孺的外孫。故事裡的王士真也是真實的歷史人物，在王武俊死後繼承了成德軍節度使的職位。

張讀創作這個故事的中心思想是講因果報應。而我們讀到這個故事可以了解唐朝宴席上的風俗：那時候和今天一樣，無酒不成席，宴席必擺酒，主人要陪客人喝酒，下屬要向主管敬酒。

眾所周知，職場敬酒有規矩：下屬要讓主管先喝，主管不舉杯，下屬就不敢先舉杯。假如大家職位相同呢？那就要彼此推讓一番，按年齡，按輩分，排出座次和敬酒順序。

唐人筆記《大唐新語》記載，西元七二五年，唐玄宗成立集賢殿書院，任命張說為集賢院學士，就是集賢院的長官。新衙門成立，大小官員擺酒慶祝，下屬們紛紛給張說敬酒，張說卻很謙虛，一再推辭，理由是大夥都在集賢院上班，都是集賢院的學士，等級是相同的。

然後張說舉出例子：「高宗朝，修史學士有十八九人，時長孫太尉以元勇之尊，不肯先飲。其守九品官者，亦不許在後。乃取十九杯，一時舉飲。」當年唐高宗在位，派十八個學士修撰國史，長孫無忌領頭。國史修成，擺慶功宴，長孫無忌既是開國元勳，又是唐高宗的舅舅，輩分最長，品級最高，官位最大，學士們自然要先敬長孫無忌。長孫無忌死活不同意，堅持要和十八個學士平起平坐。於是乎，從品級最低的九品官到品級最高的長孫無忌，十九個人一起舉杯。

張說和長孫無忌表現得很謙虛，也很得體，現實生活中確實有這樣的長官。當然，更多的長官是期待你向他敬酒，即使他已經爛醉如泥，即使他喝到快吐了，即使他壓根兒不想喝，你也得先敬他，否則他會覺得你對他的尊重還不夠。坦白說，這是一種病，長期滲透進職場和官場的一種病，病症持續一千多年，很難根治。

唐朝還有一種完全顛倒的敬酒習俗，是長輩要向晚輩敬酒，輩分愈小的人愈先喝到酒，這種習俗用在一家人吃年夜飯的時候，叫作「藍尾酒」，又叫「婪尾酒」。

白居易詩云：「歲盞後推藍尾酒，辛盤先勸膠牙餳。」過年了，一家三代團團圓圓，年酒擺上來，爺爺要給兒子敬酒，兒子要給孫子敬酒，然後孫子第一個喝酒，兒子其次，爺爺排到最後。為什麼把爺爺排到最後呢？因為爺爺年紀最大，離死亡最近，讓爺爺最後喝，讓他感到自己還很年輕。

藍尾酒的風俗從唐朝持續到宋朝，宋朝以後就看不到了。我覺得今天可以重振此風，但要先給爺爺講講緣由，免得爺爺誤會兒孫不敬。

※ 本文摘自 《請入座！大唐飯局，上菜了》，原篇名為〈同席共飲先敬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