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強在中國04：袁世凱時代(下)

文：李天豪

袁世凱的下半場，其實就是中華民國的開場。 上一集提到，決定誰是中華民國操盤手的關鍵，在於一個「錢」字。 這次，我們就來詳細說說「錢」的問題。 清政府滅亡前後，中央政府財政收入能力大為削弱。 本來，清政府的關稅雖然是外國人在收，優先償付賠款或外債。 可是，最終剩下的部分(「關余」)，是要入帳國庫的。 但是，大清滅亡後，這些「關余」，就都被扣下了。 革命黨人曾經力爭，但是也沒能拿到手。 這就是上一集說的： 「金庫僅存十洋」的由來。 那就只能借錢了。 問題是，誰肯借呢？ 武昌起義之後，孫中山在回國前，就曾經找過美、英、日等列強商洽借款事宜。 但是，你沒實力的話，談錢就傷感情。 列強普遍認為： 「當時革命黨尚未建立列強承認的正規政府，因此紛紛婉拒。」 所以，就有那句名言： 「革命不在金錢，而在熱心。」 「吾此次返國，未帶金錢，所帶者革命精神而已。」 –1911年12月，孫中山抵達上海時對記者的公開宣言 哪麼，誰能借的到錢呢？ 袁世凱啊，他跟西洋人的關係可不一班。 1912年2月，袁世凱就任第二任臨時大總統後，馬上派唐紹儀開始與英國的滙豐銀行、法國的法蘭西銀行、德國的德華銀行及俄國俄亞銀行等四國銀行團接洽。 後來，又加上日本與美國，變成六國銀行團。 唐紹儀提出： 「緊急墊款七百萬兩」的要求。 列強很是給面子，2月28日，銀行團直接撥款二百萬，以解燃眉之急。 當然，這些帝國主義銀行團可不是散財童子，他們給錢，是要連本帶利收回來的。 接下來幾個月，銀行團切香腸式的分段給錢，並提出各種干預內政的要求。 比如說： 「監督一切用款」 「監督遣散軍隊」 到後來甚至變成： 「中國政府不得向他處商借外債」 「中國政府且應承認六國銀行團為中國政府之財政代理人。」 這基本上，就是拿錢買主權了。 還好，帝國主義陣營，也是勾心鬥角的。 變數出在美國這邊。 當時，美國新總統威爾遜上任後，認為大借款條件侵犯中國主權，違反門戶開放原則，於是退出銀行團，並獎勵個別對中國的投資。 這樣一來，其他五國的銀行團，擔心美國獨占鰲頭，只好軟化態度。 最終，《中國政府善後借款合同》議定，借款總額2500萬英鎊。 當然，這種借款肯定是「高利貸嘴臉」的。 發行價格九扣，利息五息，實收八四扣，實際借到不過2100萬英鎊。 雖然沒有拍裸照，但是得以鹽稅、關稅擔保。 更重要的是，這2100萬，還得扣除： 償還已到期各種款項，共約570萬鎊。 賠償各國因中國革命損失約200萬鎊。(這實在太坑…) 贖回各省政府所欠五國舊債287萬鎊。 各省軍隊解散費300萬鎊等。 最終，北京政府進帳，不到一千萬，只有債面的40％。 這種借款條件，除了袁世凱一方以外，其他人都是不能接受的。 所以，隨著「刺殺宋教仁案」的爆發，這項借款案，就成民國第一場內戰的起因。 1912年5月初，國民黨員江西都督李烈鈞、廣東都督胡漢民、安徽都督柏文蔚通電反對貸款。 1912年7月，二次革命正式爆發。 來看看孫中山是怎麼罵袁世凱的： 「袁世凱乘時竊柄，帝制自為，滅絕人道。」 「暗殺元勛，弁髦約法，擅借巨款……」 「近復盛暑興師，蹂躪贛省，以兵威劫天下」。 —7月8日，李烈鈞奉孫中山之命，發布討袁檄文 當然，二次革命是失敗的，所以這筆錢，還是借到了。 該怎麼評價這種借錢行為呢？ 從正面角度來看： 當時，中國政府本來就已瀕臨財政破產的邊緣，不借錢就垮。 其實，孫中山自己當總統的時候，也是積極在借款的，誰當家都需要錢，這是客觀限制，不能說借錢就不對。 從負面角度來看： 借錢沒問題，問題是用在哪？ 袁世凱把錢都用在打內戰上面了。 據朱爾典後來向英國政府提出報告中說： 「袁世凱欲用善後大借款，加以鎮壓國民黨的軍事力量。」 二次革命後，美國駐華代表衛理的報告也說： 「除尚末交給(袁世凱)政府，準備用於鹽政和行政改革的四百四十萬英鎊外，大概都已消耗殆盡」， 而且「 (袁世凱)政府還虧空二百萬美元。」 你說，借這些錢，有幹正經事嗎？ 對了，這筆錢後來有還嗎？ 有還，但是沒還清。 這項借款，後來由國民政府償還至1939年，才因對日抗戰，無力償債而終止還債。 2002年，美國人開始向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要求償還債務，但遭到拒絕。 之後，就是各種打官司。 2007年3月，美國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判決撤銷案件，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不必償還債務。 從這件事，你就能看出袁世凱的格局了。 從清末以來，舉凡他所經手的外交事務，大多都會變成這種三七開的評價。 因為，他總是「太現實」，太在乎眼前的得失，沒有顧慮到比較長遠的利益。 所以，每次袁世凱犯錯，你都能為他的錯誤決策，找到一些合理的理由。 但是，那些決策，終究都是錯誤的。 袁世凱任內，最後一件應對列強的大事，就是： 《民四條約》案 或者說「五九國恥」案，大家會比較熟悉一點。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1914年8月初，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袁世凱政府要求德國把侵占的山東半島權益交還中國，遭拒。 然後，日本人就來了。 8月23日，日本對德宣戰，出兵佔領了德國在中國的勢力範圍——山東半島。 接下來，幾個月，袁世凱的政府不斷向日本提出撤軍要求。 日本都置之不理。 1915年1月18日，日本駐中國公使日置益從日本返回中國。 他以「回任所拜見大總統」為由，請求與袁世凱直接密談。 然後，就是哪個有名的《二十一條要求》。 要求很多，照抄沒意思，簡單說： 「希望中國跟日本的關係，變成印度跟英國的關係」 也就是日本希望中國變成日本的「保護國/殖民地」 要知道，這不但侵犯了中國的利益，也侵犯了英美列強的利益。 要不是一次大戰打的正熱鬧，日本人絕對不敢搞這套。 當然，現在要搞，還得偷偷摸摸的搞。 日方要求中國對此絕對保密，不然走著瞧。 然後，袁世凱就命人暗中，逐步將條約的內容，向報界洩露，希望獲得英美兩國支持抗衡日本。 然後，就是外交拖延戰了。 一方面，日本在承受英美的壓力。 另一方面，袁世凱在承受日本的壓力。 對中國方面來說，拖得越久，對日本越不利，所以這次的談判，就變成了一種「行為藝術」。 中方的代表是外交部長陸徵祥和次長曹汝霖 這兩位仁兄堅持上午不能談，有公務，只能下午談。 然後每次談判，先上茶，再聊天，再上茶，再接著聊天。 好不容易談到細節，就要請示彙報等上級批示… 很是玩弄了日本談判代表好一陣子。 從2月2日，談到4月17日，總共談了二十四次。 也沒什麼結論。 然後，日本就翻臉了。 5月7日，向袁世凱政府發出最後通牒： 「限5月9日下午6點前答覆，否則將執行必要之手段。」 此時，日本軍艦在渤海一帶游弋，山東、奉天兵力增加，關東戒嚴，日僑紛紛回國。 看來，要嘛魚死網破大打一場，不然就只能忍受屈辱了。 袁世凱敢不敢拚呢？ 或者說，能不能拚呢？ 我們來看一下他的老朋友的說法。 5月8日中午，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前往外交部找陸征祥談話： 「中國已經面臨生死存亡的嚴重關頭。」 「我到中國40年，和大總統有30年的交情，今天不能不趕過來說幾句真摯的話。」 「最後通牒只能回答是或否，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此時，歐洲各國無暇東顧，中國政府除接受日本條件外，別無自全之道。」 同一天，美國駐華公使芮恩施，也勸告袁政府： 「應避免與日本發生正面衝突」。 既然英美都這麼說了，袁世凱只好宣布接受「二十一條」的部分要求。 5月9日23時，又拖了一天，終於到了是否開戰的最後關頭了。 北洋政府沒有等到預期的外援，最終以： 「國力未充，難以兵戎相見」為由 宣布接受二十一條中一至四號的部份要求。 是的，袁世凱的政府已經很努力了，他們也很委屈，他們也不願意被人侵略啊。 老話一句： 「功過三七開，賣國情有可原」 但是，現實就是： 「山東省算是暫時讓給日本了」 「東三省也變成日本的勢力範圍了」 「日本人還獨占了漢冶萍的中國最大煤鐵廠」 這個「國」，算是賣的很徹底了。 接下來，就輪到袁世凱稱帝失敗後駕崩了。 所以，至少在外交部分，可以給一個綜合評價了： 自1912~1916年，袁世凱主持民國外交的評分如下： 戰爭勝敗得失：0分。 (一槍沒放，約就簽了) 內部穩定程度：15分。 (借到外債，打贏內戰) 歷史影響程度：5分。 (留下的爛攤子，後來的人收拾了好幾十年) 對手強弱程度：10分。 (對手只有日本，而且還是大正時期的民主化時代的日本) 下半場：30分 綜合評價：就是30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