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達賢:變革時代中接班,關鍵在「心法對話」
政大企管系名譽講座教授司徒達賢,是台灣個案教學的宗師,曾受過他「聽、說、讀、想」個案教學法薰陶的學生超過3,000人,許多甚至是部長、大型企業董事長、執行長等級。近年來,司徒達賢傾力投入「接班傳承」的領域,他指出,進入2026年,在數據和AI等科技影響下,企業交棒的迫切性更為殷切。以下是司徒達賢接受本刊專訪的精華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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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台灣經濟,從1970年代開始邁向工業化,並逐步推動經濟自由化與發展技術密集產業。在這段發展歷程中,出現了許多前仆後繼的偉大創業家,也成為台灣經濟發展的中堅力量。然而,當這些創業家年齡漸長,就必須面對「接班傳承」的議題。
我研究接班傳承議題多年,發現台灣企業有一個共通的問題:並不是「找不到接班人」,而是「太晚開始培養」。許多創辦人在50歲時自認精力旺盛、來日方長;60歲時仍相信自己能夠親力親為;直到70、80歲身體開始衰老,反應變慢,才驚覺不能再拖,但時光早已磋跎。
現實是,無論能力多強的領導人,年紀都會在某個時間點成為瓶頸;尤其在21世紀已走完四分之一,即將邁入2026年之際,時代早已大不同,數據分析、AI科技等,不斷創造企業經營的新挑戰,也讓創業者和繼任者的考驗日益嚴峻。因此,有志於推動接班傳承的企業,都必須將「盡早開始、密集溝通、深度雙向對話」視為2026年管理必修課的核心。
解讀「武則天」個案
接班過程中,最重要的是要做到「心法傳承」。這4個字看起來好像很簡單,很多企業早早就選定了二代接班人,進到企業跟在董事長身邊擔任「特助」。雖然他們每天看到董事長進行各種決策,卻無法理解決策背後的思考邏輯。
那麼,有沒有什麼比較好的做法呢?我對歷史場景的一個猜測,可做為傳承心法的參考。
唐高宗李治上了年紀以後,閱讀能力減弱,但是每天都有大量奏摺需要批閱,這對他來說十分吃力,於是就請當時的皇后武則天為他代勞。但武則天不能只是照本宣科,而需要先看懂內容、抓出重點,為皇帝將複雜的國家大事做出摘要。
更重要的是,除了整理資訊,武則天可能還要跟皇帝討論:「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辦?」「你為什麼這樣裁決?」就這樣,原本僅是「為皇帝閱讀奏章」漸漸發展成例行的「政事個案討論」;武則天不僅學到了皇帝的思維方式,也逐漸了解掌握國家內外各方面的情況與問題。
或許,這就是武則天後來能夠成為中國歷史上唯一女皇帝的關鍵。透過一次次的「個案討論」,她掌握了處理國家大事的心法,尤其是「為什麼要這樣決策」。
要討論,才有心法
「心法」是企業經營中最核心、最難傳授的部分。現在企業很多重覆性的工作都交給AI來處理,但AI沒辦法幫企業決定哪些風險能承擔、哪些關係不能破壞、哪些錢可以省;如何拿捏部門之間的糾紛、如何分辨高階主管的個性與動機、對哪些人該強硬、對哪些人該委婉;甚至與其他家族成員的連橫合縱等等。
這些都是企業經營的心法,內容極為複雜,無法寫成教材原則,也無法完全用制度取代,必須靠大量、細緻、不藏私的「討論」來傳承。
這也是為什麼接班訓練不能只靠擔任特助、部門輪調或外部歷練,如果沒有長輩親自傳授心法,晚輩就算見多識廣,仍學不到真正接班所需的知能。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企業每天遇到的真實問題當作「案例」,進行深度討論:創辦人挑出值得討論的問題,一週至少花兩個小時與接班人討論:「你會怎麼判斷?」「還需要知道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做?」
透過反覆討論,傳承者可以從接班人提出的想法中,觀察其思維方式、價值觀念、成為優秀領導人的潛力,以及需要強化的地方。
當接班人在反覆討論中逐漸內化心法,下一步就是放手讓他「獨當一面」。放手不是突然把位子交出去,而是設計一條循序漸進的路:例如可從小專案再到大專案,到子公司的決策。讓接班人自己處理人、錢、客戶、錯誤與壓力;自己思考、決策、承擔;在真實世界裡與複雜情境對話。當接班人累積到能真正獨當一面地承受複雜的決策,接班自然水到渠成。
企業傳承,最怕的不是做不好,而是沒有掌握時機;邁向2026年,心法的傳承,必須盡早開始。(採訪整理/費艾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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