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平觀察：特朗普在錯誤的賽道中一路狂奔

（德國之聲中文網）周三（9月23日），習近平啟程前往華盛頓的當天，《人民日報》刊出中國駐美大使謝鋒的署名文章《推動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落地落實》。文章寫道：“台灣問題、民主人權、道路制度、發展權利四條紅線不容挑戰。”

第二天，一群中國記者被放進白宮采訪，而CNN、MS NOW和《政治新聞網》（Politico）的記者一度被擋在門外——特朗普以“國家安全威脅”為由下令阻攔，盡管法院以裁定其違法。據報道，特朗普當天還稱，中國人有“最友好的記者團”。

據CNN報道，習近平夫婦抵達時，直播畫面裡隱約傳來門外抗議者的喊聲：“釋放所有政治犯！”這是白宮這一整天裡，唯一出現人權的地方。

多個團體在白宮周邊和中國大使館外發起抗議，高喊“讓西藏自由”、“讓香港自由”、“停止對維吾爾人的種族滅絕”、“讓台灣保持自由”以及“釋放黎智英”等口號。這些喊聲被阻擋在特朗普對習近平高規格宴會之外。

“民主人權”作為紅線，到底在禁止談什麼？

謝鋒的文章受到外媒普遍的重視。事實上，從標題到內容，沒有一句是這位大使自己說的話。文章說，今年5月，習近平同特朗普在北京會晤，“達成的最重要政治共識就是確定了中美建設性戰略穩定關系的新定位”。

至於“四條紅線”，據中國外交部發言人介紹，早在2022年11月巴釐島會晤中，習近平就向美國總統拜登強調過；2024年11月的利馬會晤，他再次提出。據新華社報道，原話是：“台灣問題、民主人權、道路制度、發展權利是中方的4條紅線，不容挑戰。”

民主人權首先是國內人民的基本權利，一個政權竟然理直氣壯地把它設定為不可碰觸的紅線，這是多麼荒唐而又殘暴的現實。

例如，今年6月，謝鋒在美中貿易全國委員會的晚宴上再次強調這“四條紅線”，還補充說：“當中國的拉布布不必戴上所謂‘強迫勞動’的帽子……”

他所指的是，國際勞工權益組織“中國勞工觀察”（China Labor Watch）今年1月發布的一份調查報告。報告調查了風靡全球的玩具“拉布布”在中國的生產工廠存在一系列突出問題，包括：嚴重超出法定上限的加班工時、大量使用勞務派遣工、不透明的勞動合同安排、疑似規避社會保險繳納、缺乏充分的安全培訓以及職業健康與安全防護的明顯缺失等。而且，該工廠沒有工會或有效的申訴機制，並有大量工人反映管理層存在霸凌行為、言語性騷擾，以及對宿舍和食堂衛生條件的擔憂。

難道這些工人不都是中國人嗎？民主人權作為紅線“不容挑戰”的意思就是，這些中國人活該遭受剝削和欺侮，誰也別來過問。

誰是特朗普最喜歡的獨裁者？

拜登對習近平的紅線並沒有買賬。2022年巴釐島會晤，根據白宮發布的紀要，他就新疆、西藏和香港的做法以及更廣泛的人權問題表達關切；2024年利馬會晤，他“指出人權的重要性以及所有國家尊重其人權承諾的責任”。

但是，這一次習近平大可放心，特朗普自己對民主人權毫無興趣。

密西西比州共和黨參議員、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羅傑·威克（Roger Wicker）提醒說：“在每一分鐘的對話中，我們的三軍統帥都應該牢記，他的客人是一名殘暴、未經選舉產生、實行壓迫統治的獨裁者，他試圖支配鄰國，而且其龐大的軍事武庫直接瞄准美利堅合眾國。”

令人遺憾的是，他的“三軍統帥”正在社交媒體上低三下四地稱頌“備受尊敬的中國國家主席”，並恭維“他美麗的妻子彭女士”。他還希望以類似的方式接待被國際刑事法院以戰爭罪通緝的普京（Vladimir Putin），已邀請後者出席今年12月在邁阿密舉行的二十國集團峰會。

除了反反復復公開諂媚習近平和普京之外，《紐約時報》首席白宮記者彼得·貝克（Peter Baker）還列舉了特朗普對其他獨裁者、暴君與威權統治者的親近：他對朝鮮的金正恩表白“我們墜入了愛河”，稱埃及的阿卜杜勒-法塔赫·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是“我最喜歡的獨裁者”，對沙特阿拉伯的穆罕默德·本·薩勒曼（Mohammed bin Salman）說“我太喜歡他了”，土耳其的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則是“我的一個非常好的朋友”，薩爾瓦多的布克爾（Nayib Bukele）也是“一位了不起的總統”。

在特朗普心目中，“最了不起”的獨裁者應當非習近平莫屬。“特朗普不僅僅是想與習近平會面——他還想效仿他，”特拉華州民主黨參議員、參議院外交關系委員會資深成員克裡斯·庫恩斯（Chris Coons）在社交媒體上寫道，並列舉了其打壓新聞媒體、將司法系統政治化、清洗公務員隊伍等種種行徑作為佐證。白宮幕僚本周還推出了在線“特朗普電視”（Trump TV），用以取代他試圖封殺的新聞媒體——貝克評論說，這是一種習近平可能會覺得眼熟的國家電視台。

在打壓和管控新聞媒體方面，特朗普已經重拳出擊，但是跟習近平相比還是小巫見大巫。據無國界記者組織統計，中國至少關押著111名記者和媒體工作者，是“世界上最大的記者監獄”，在180個國家和地區的新聞自由排名中位列第178，僅高於朝鮮和厄立特裡亞。特朗普執政下的美國則跌至第64位，差距還很遙遠。

人權是民主國家對付專制政權最有力的武器

去年5月關稅戰期間，我在這個專欄寫過一篇文章，題目叫《習近平為什麼贏？因為特朗普進錯了賽道》。當時我的結論是：要比系統性的專制、鎮壓和非人道，不顧老百姓的死活，在習近平和普京面前，特朗普還是一個小學生。

關稅、出口管制、實體清單，這些都是北京能夠對等還擊的領域。它可以加征關稅，可以卡稀土，可以制裁美國企業，而且它有足夠的“代價”可以支付：它可以宣布“不惜一切代價”，還能讓那些被犧牲了利益的“代價”們歡欣鼓舞。貿易戰，是中共最樂見的“鬥爭”。

人權這條賽道不一樣。在這裡，北京無法對稱還擊。它不能指控美國在新疆關押了上百萬穆斯林，不能指控美國法院因為有人手持蠟燭就判刑七年，不能指控美國把一位#MeToo運動的推動者監禁五年，刑滿釋放之後還要繼續剝奪她的記者權利。它能做的只有兩件事：一是指責美國民主和人權虛偽，二是花上十幾年時間去破壞國際規則。

然而，這並非易事。“四條紅線”恰恰暴露中共在國際談判中的弱點。研究中國聯合國外交的學者英博登（Rana Siu Inboden）在美國國家民主基金會2023年發布的一份報告中表示：威權國家為挫敗針對自己的審查所投入的資源，恰恰是這些審查機制效力的度量。沒有人會花這麼大力氣，去阻止一件不構成威脅的事情。

另一位學者馬琳·奧德（Malin Oud）在2024年發表於《全球政策》（Global Policy）的論文《說服之力？中國在聯合國爭奪人權話語權》中指出，在聯合國爭奪人權話語權的過程中，北京較少依靠說服，更多依靠強制。它從來沒有贏下辯論，它贏下的是通過各種手腕獲得的票數。

我也曾經指出，不要當“自由一號”（所謂價值外交），就做“空軍一號”（所謂務實外交），是美國五十年來的主流外交政策；事到如今，仍然沒有人老老實實地說出真相——這種政策是徹底失敗的。

不妨做一個反事實的核算。幾十年來，美國企業為了屈就中共的“紅線”，付出了多少技術和市場的代價？數年來的關稅戰，兩國企業和消費者付出了多少代價？為了這場國宴的排場，為了B-2隱形轟炸機和F-22戰鬥機的飛越表演、海軍陸戰隊樂隊的演奏，又付出了多少？假如以同樣的代價，去支持中國的新聞自由、支持那些在跨國鎮壓下仍然發聲的人，結果又將會如何？

中共已經通過劃定“紅線”告訴全世界，它最害怕的是什麼。假如美國能夠著眼於民主人權，讓聯合國反復碰觸那“四條紅線”；對參與跨國鎮壓的中國官員實施制裁，讓作惡者付出代價而不是得到獎賞；在每一次首腦會晤的記錄裡，寫上伊力哈木·土赫提、黃雪琴、黎智英、鄒幸彤的名字……這些都不需要開一槍一彈，也不需要加征一分錢的關稅，美中實力對比將會大為改觀，中國人和美國人都將從中受益。

長平是資深媒體人、時事評論作家。他目前是德國之聲專欄作家、中國數字時代執行主編以及六四記憶· 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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