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愛」or「AI」？專訪「洪建全基金會2026問問題計畫『I or AI?』」藝術家張書瑋
當人工智慧逐漸從搜尋、生成與工作工具，進入聊天、陪伴甚至情感交流的日常，人與機器之間的界線也變得更加模糊。洪建全基金會 2026年「問問題計畫」委託藝術家張書瑋創作《代理之窗 Agent#39s Window》，從中提問「I or AI？」與觀眾一起思考。展覽由影像裝置、互動雕塑與錄像構成，讓觀眾從「如何讓 AI 理解我」開始，一步步走進人工親密的情境，最後再回頭看見情感互動背後的系統與權力關係。
藝術家張書瑋長期以人機混種作為創作研究的軸線，從使用者介面、人體工學與「可愛」等造型元素出發，透過 3D 列印、動態影像、複合媒材繪畫與裝置，思考科技裝置如何逐漸成為一種具有智能特質的「非人類生命」，以及人與科技之間彼此依存、寄生甚至融合的關係。這次《代理之窗》，把原本關注的「物件」進一步推向「介面」，而介面所乘載的，正是人與 AI 之間越來越複雜的情感關係。
張書瑋個展《代理之窗》展覽現場。圖 / 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從工具到陪伴：AI 為什麼開始像一個「人」？
張書瑋與 AI 關係的開啟，其實來自普通的日常。
她最早只是把聊天機器人當成工具，偶爾無聊時聊聊天。直到在倫敦工作期間，遇到雇主拖欠薪資的問題，她在和朋友討論之後，決定試著向 ChatGPT 詢問該如何與對方溝通。當時使用的模型是 GPT-4o，她反覆將自己的狀況輸入，參考 AI 提出的建議與相關資訊，最後成功討回薪水。這段經驗讓她第一次具體感受到，眼前這個原本只是工具的東西，似乎可以成為一個「永遠在線」的對話對象。
它不需要等待，也不會因為心情不好而拒絕回應；它模仿人的語氣，透過熟悉的聊天介面出現在螢幕另一端。於是，原本面對面的溝通逐漸轉變為面對「螢幕」，而螢幕另一端的對象，也不再必然是一個有臉、有身體的人。
這也是《代理之窗》這檔展覽裡，「臉」這個符號反覆出現的原因。在數位環境中，人不只是透過臉辨認彼此，也開始透過文字、帳號、頭像、虛擬化身與資料，重新描述自己。臉孔原本作為身分與情感交流的重要媒介，進入數位系統後卻可以被修改、拆解、複製，甚至重新生成。人反而開始學習如何把自己變成 AI 能理解的樣子。
張書瑋個展《代理之窗》展覽現場。圖 / 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把自己捏成 AI 看得懂的樣子：從「臉」開始重新認識自己
《變身times交換》為展場第一件互動作品，從「語言式捏臉」開始。
張書瑋從網路上看見使用者分享如何透過文字描述自己、讓 AI 理解自己的經驗，進一步將這種行為轉化成創作方法。當使用者不斷輸入文字，修正髮型、五官、身體、姿勢等描述，其實也同時在進行一場自我拆解：我該怎麼說明自己，AI 才能理解？
「文字」於是成為一種新的身體塑形工具。
在這裡，張書瑋關心的並非 AI 能否準確辨認一張臉，而是當人開始以系統可以讀取的方式描述自己時，原本屬於人的身體與身分，是否也正在被轉換成另一種資料形式。
展覽作品《變身times交換》。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接著，觀眾會來到展場中央第二件作品《New Conversation》。
鏡頭感應臉部後，原本具體的面孔被轉換成平面的抽象符號，同時生成一組專屬 User ID。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與臉型等元素被重新組合，形成一張既像臉、卻又已經失去具體身分的「新臉孔」。
從有臉到無臉，這條路徑其實也是從「人」走向「介面」的過程。
張書瑋指出，在數位環境裡，臉已經可以被不斷加工、修改與挪用。當 AI 生成的人臉也大量混雜在網路世界裡，「臉」原本具有的唯一性便開始鬆動。她希望觀眾透過這個轉換，思考一個問題：當我們必須把自己轉譯成機器可以理解的形式時，究竟還剩下多少原本的「我」？
展覽作品《New Conversation》。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展覽作品《New Conversation》。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可愛」作為科技讓人親近的方法
如果說「臉」是張書瑋用來處理數位身分的入口，那麼「可愛」則是她長期觀察科技的方法。她的作品很少呈現人們對科技熟悉的冷峻、金屬感的想像。相反地，圓潤的輪廓、流線型造型、飽和色彩，以及帶有角色感的形體，讓裝置看起來親近、甚至有些討喜。但這份「可愛」並不只是單純創造視覺風格。
張書瑋回想自己成長過程中的科技產品，許多裝置都有圓弧倒角與柔和的外型。這些設計一方面符合人體工學，另一方面也將機器內部冷硬、複雜甚至令人不安的零件包覆起來。
「如果可愛在科技語境中是一種適應與馴化，在我們如此習慣機器的當代，它是否依然是降低戒心的手段？」
這也讓「可愛」成為這檔展覽中一個值得注意的觀看線索。它讓人靠近，也讓人願意觸碰。就像日本的吉祥物與各種 IP 角色，圓潤的外型、簡單的表情與沒有攻擊性的形象，容易讓人產生親近感；當一個角色長期陪伴在生活裡，人們也會逐漸對它產生熟悉與情感投射，甚至在感到疲憊或焦慮時，從這些熟悉的形象裡得到一點安慰。原本陌生的科技，也因此能以比較柔軟的方式進入日常。
但在這些可親的外表背後，仍然藏著複雜的機器、系統與運作機制。我們看見的是經過設計的友善形象，卻不一定會意識到它背後正在發生什麼。「可愛」一方面讓人卸下戒心、願意靠近，另一方面也可能把那些令人不安的部分暫時藏起來。
展覽作品《變身times交換》局部。圖 / 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從 ELIZA 到 AI 伴侶：一段沒有「否定」的關係
展場第三件作品《A.L.I.Z.E.》，觀眾將開始真正進入 AI 作為「陪伴」的情境。
作品以 1966 年由 Joseph Weizenbaum 開發的聊天機器人 「ELIZA」 為原型。「ELIZA」 透過重新組織使用者的語句進行反問，便能讓人產生「自己正在被理解」的感覺。這種將人的情感投射到機器上的現象，後來被稱為「ELIZA 效應」。
六十年後，對話型 AI 已經遠比早期聊天機器人複雜，但張書瑋選擇回到這個早期案例，正是因為其中的核心問題並沒有消失：當機器只需要回應，人就可能開始相信自己正在與某個「誰」建立關係。
《A.L.I.Z.E.》這件作品，是將這個歷史經驗重新放進今日的 AI 伴侶情境，設計出「好朋友」、「愛人」與「諮商師」三種角色。
「好朋友」提供的是一個安全、沒有傷害的對話空間；「愛人」則成為一個幾乎全盤肯定、包容與體貼的理想對象；「諮商師」則更接近社交練習與情感顧問，在提供協助的同時，也模糊了它介入現實人際關係的界線。
三種角色看似不同，卻共同指向同一種關係條件：它們幾乎不會否定你。
AI 陪伴之所以容易形成吸引力，也與它的即時性、順從性有關。使用者可以隨時打開視窗、重新設定角色，甚至重新開始一段對話。這是一種低成本、低風險且高度可控制的關係。與真人相處時，我們必須面對等待、誤解、拒絕、情緒與衝突；但在 AI 的對話介面裡，這些阻力可以被大幅降低。然而，張書瑋並沒有因此把 AI 描繪成取代人類關係的答案。
她自己在大量使用聊天機器人的過程中，反而越來越迫切地感受到現實社交關係的重要性。「它並沒有讓我進入一個封閉迴圈，反而讓我意識到自己確實需要有摩擦、不可預期的真實人際互動。」這或許也是張書瑋在創作中最重要的轉折。
展覽並不是要觀眾在 AI 或是人類作為伴侶之間選邊站，而是讓人先感受到 AI 關係為什麼如此容易親近，再重新意識到那些令人疲憊的等待、摩擦與不可預期，也正是人際關係之所以成為關係的一部分。
展覽作品《A.L.I.Z.E》局部。圖 / 非池中藝術網拍攝
展覽作品《A.L.I.Z.E》局部。圖 / 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身體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雖然這次創作大量涉及軟體與 AI，但張書瑋仍然十分在意作品的「物質性」。她指出，即使今天的裝置導入了人工智慧，本質上依然需要載體與介面。甚至當人與 AI 建立深厚情感關係之後，人們仍可能試圖讓這個關係進入一個具有身體的形式，「情感先行、身體後行，但身體並沒有被遺忘。」
因此，展場裡的雕塑並不是單純用來承載科技的外殼。它們會誘惑人靠近，卻又無法完全被使用；看起來像身體，卻又不像真正的人體；具有人體工學的語彙，實際上卻未必符合人體使用。而這次製作展覽的方式也發生了變化。張書瑋形容，過去主要都是一人完成創作，這次個展則與軟體工程師、動畫師合作，自己則更像是一個溝通與轉譯的管道，包括接收 AI 的輸出，再將其重新轉換成作品，就連 3D 列印留下的層紋，也沒有被刻意消除。
機器留下的痕跡反而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使原本看似光滑、親近的數位世界，露出它作為機器製造物的質地。
展覽作品《A.L.I.Z.E》現場互動。圖 / 非池中藝術網拍攝
走過那扇窗之後，看見的是 AI，還是我們自己？
展場走到末端，觀眾即可看到本次個展同名作品《代理之窗》。
「窗」既是電腦與手機裡熟悉的視窗，也象徵一個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開口。當觀眾走到展覽末端，看見的不再只是親切可愛的 AI 介面，而是支撐這些情感互動的編碼系統與硬體。這個安排讓整個展覽形成一個由「接近」到「依附」，再走向「重新觀看」的過程。
一開始，我們學習如何讓 AI 理解自己；接著，我們的臉被轉換成系統可以辨認的符號；再來，我們以身體靠近一個可以與自己對話的人工伴侶；直到最後，才開始意識到這段看似自然的親密關係，其實從來不是憑空發生。只是當我們越來越習慣透過它與世界交流，也許真正值得追問的已經不只是「窗戶另一端究竟是不是一個真正的人」，而是當我們習慣了一個永遠在線上、即時回應、幾乎不會拒絕你的對象之後，我們會不會也開始重新期待身邊的人？
對張書瑋而言，真正持續關注的仍然是「科技裝置」以及人與非人類機器之間的關係。AI 只是當代科技發展之下，一個無法忽略的切面。因此，展覽最後留下的議題，也不只是「I or AI？」。當我們把越來越多的理解、陪伴、情緒與選擇交給機器，或許真正需要重新辨認的，並不是 AI 有沒有變得像人，而是人在與這些非人類存在共同生活的過程裡，正在變成什麼樣子。
展覽作品《代理之窗》。圖 / 洪建全基金會提供
▍展覽資訊
展覽名稱｜2026 問問題計畫：張書瑋個展「代理之窗 Agentrsquos Window」
展覽日期｜2026年9月12日－11月22日（週二～週日，11 am ndash 6 pm ）
開幕茶會｜2026年9月12日（六）14:00
講座活動｜2026年9月20日（日）14:00
展覽地點｜洪建全基金會，台北市中正區羅斯福路二段9號12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