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財隆專欄:川普關稅上癮 卡尼的演講有讓他驚醒?
本身也是醫生、腦神經學家的知名作家(睡人這部電影原著作者)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1933 -2015),年輕時曾是個差點沒命的重度嗑藥族。所以當他在《薩克斯自傳》一書中現身說法,描述服用迷幻藥等毒品的後遺症和如何教人難以自拔時,可說精彩萬分,甚至帶點驚悚。
特別是薩克斯提到,隨著藥效遞減,如果癮君子(無它不歡、幾無替代品)想達到原先那種「覺得被愛、覺得完整」的至高滿足程度,用藥劑量勢必跟著增加。可惜長此以往,身體或生理機能將因負荷不了新陳代謝的要求而步向崩潰。這簡直就是「邊際效用遞減」此一經濟學原理的具體呈現了。像極了川普的關稅和貿易政策。
關稅(tariff)是個被川普譽為最美的英文字,這件事情已為世人所共知。而過去一年來,無論有沒有直接受到波及,大家也都共同見證了川普對關稅的癡迷。除了懲罰性「對等關稅」(國家別)、「次級關稅」(和美國實施貿易制裁國家進行貿易,例如印度不放棄購買俄羅斯原油)和「232條款國安關稅」(產業別)之外,川普揮舞關稅大刀更是日益頻繁。
由於川普想要實現擁有格陵蘭的野心(部分源於土地交易商本能), 一度威脅要對八個歐洲盟友加徵10%關稅;馬克宏婉拒參加美國倡議主導的「和平委員會」(Board of Peace),法國葡萄酒及香檳就可能遭殃,額外支付高達200%關稅;針對美韓去年十月底方才達成的貿易協議,當南韓國會審議相關法案稍有遲疑,川普隨即放話將原本已降至15%的韓國對等關稅提高到25%。
另有一說,其實是因為南韓財政部長對外表示,由於近來韓圜貶值,原先所承諾對美投資3500億美元中的200億頭期款必須延宕匯款,以致觸怒川普。儘管川普急於減少對外鉅額貿易逆差並讓美國再工業化的目標相當明確,以美國的利益來看也頗具合理性,但其手段急急如律令,確實令人難以招架。
不難想像,當川普把關稅濫用到這步田地,美國的經貿夥伴和政治盟友或明或暗、或快或慢,嘗試降低並疏離和美國的關係,以避免原本被認為是好事一樁的經濟整合和經貿互賴,被當成要脅和施壓工具。具有同理心無疑是一項美德,但過度同理別人的立場和劇本,就有失去主體性或人我界線的風險。
其中要以加拿大總理卡尼最近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的演講最受注目,不僅引發廣大迴響,幾乎也可視為重要盟友對美掀桌的「獨立宣言」,或者說傳達出不少國家礙於戰略安全問題,不好對美國直言的心聲。
卡尼是經濟學家出身,曾任加拿大央行及英國央行總裁,這場據說是他親自撰稿的演說極為精彩,內容主要有兩大重點。包括二戰之後這套「雖有重大缺陷但仍基於規則的國際秩序」(尤指政治外交的聯合國和國際經貿的WTO等多邊體制)正面臨重大危機與挑戰,所以這個世界迫切需要新的典範,不應再繼續若無其事地假裝配合或偽善度日。同時更呼籲類似加拿大這種「中等國家」們,必須發展戰略自主權並攜手合作,揚棄「相互競爭以討好大國」的現況。
「如果大國連規則與價值觀的表象都拋棄,過去那種在規則之下,長期你來我往交易帶來的好處將難再現」,卡尼在演講中說出這段話時,現場聽眾紛紛起立鼓掌許久。加拿大地理緊鄰美國,經貿文化關係密切,更是1994年「北美自由貿易區」(NAFTA)的成員(川普1.0時改為2020年生效的美墨加協定),眼看川普不容分說動輒要加關稅,貿易規則和信任感一併被丟包,心情和處境應該都格外艱難吧。
就我比較熟悉的國際經貿來說,這套國際經貿秩序的確存在重大缺陷。屢被提及的美元此一單一國家貨幣被當成國際交易和儲備貨幣是一個,而國際貿易順逆差嚴重失衡時之難以調整(尤指匯率),更是民粹時代川普關稅大動作,甚至不惜將既有經貿規則和秩序予以粉碎的最大根源。
另以現行的國際貿易多邊體系為例,1995年成立的WTO(世界貿易組織),無論是在宗旨或核心精神主要乃繼受1947年GATT(關稅暨貿易總協定)而來。問題是,當代科技發展、生產供應鏈管理和國家安全防衛所需的複雜度,顯然已和GATT簽署時的大環境迥然有別。
加上以中國經濟規模之大,卻透過國家力量或國營事業補貼特定產業,取得成本優勢後並加以出口,這種「非市場經濟」的運行模式,確實已讓中國在許多關鍵產業打遍天下無敵手。持續增加的中國對外貿易盈餘,在2025年來到一兆兩千億美元,其意涵早已不是警訊二字所能涵蓋。未來新的國際經貿規則,必須正視中國模式在全球市場的不公平競爭,否則難以真正服人和永續。所以說也許川普是問對了問題,但解決方式缺乏和困難問題纏鬥的耐心,以致失去帶頭大哥風範。
另就卡尼呼籲「中等國家」必須正視現實,發展戰略自主權並攜手合作一事,不管是從現場座中各國政商菁英的熱烈共鳴,或國際主流媒體的正向回應來看,理應成為全球未來重大發展走勢之一。歷經多年談判,歐盟新近能夠克服萬難,陸續和巴西(代表南方共同市場 Mercosur)、印度簽署FTA,趕緊開拓並分散市場,不就是拜川普之賜?此外,歐盟預料也會和加拿大、墨西哥等CPTPP《跨太平洋夥伴全面進步協定》成員展開類似接觸。沒有美國(可能也沒有台灣)的區域主義勢必再度興起。
總之,卡尼在達沃斯這篇劃時代演講或宣言,值得好好品味。我倒是不確定一件事,同為經濟學者的卡尼,在撰寫他的演講稿時,特別是中等國家那部分,有無參考克萊頓(C. Clayton)、馬喬里(M. Maggiori)和施雷格(J. Schreger)這三位美國經濟學家的「地緣經濟學」(geoeconomics)。
這三位學者提到,霸權穩定理論要能長遠運作,霸權只能是個善霸,亦即帶頭大哥不能剝削追隨者太過,否則追隨者將會四散逃逸。更重要的是,即使是霸權,其展現權力也有其限制,所以需要「中等國家」規模的盟友協助。
以市場份額來做比喻,如果霸權(含其夥伴)原先已有九成市占率,那麼潛在挑戰者取而代之的困難度將是九倍(90/10),所以可牢牢掌握控制權。但如果霸權(含其夥伴)的市占率稍降10%,則潛在挑戰者取而代之的困難度將迅速陡降至四倍(80/20)。這就是所謂權力行使的弧度或彎曲度,並非一對一等量增減此種線性關係。美國很強、美國衰退,但自給自足(autarky)可能是幻覺,而非挽回之道。
以前看一部戰爭片,劇中有一場景是將軍對士兵的演說,讓我印象深刻:
Without me, you are nothing. (沒有我的領導,你們什麼都不是)
Without you, I am nothing. (沒有你們的追隨,我什麼都不是)
沒有後面的追隨者,到時候領導者將成為「寡人」。看來美國總統川普的腦海裡,尚未響起這位睿智將軍所說的話。
※作者為前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2017年─2025年),奧地利茵斯布魯克(Innsbruck)大學經濟學博士,德國曼海姆(Mannheim)大學國際經濟關係研究所畢業、國立中興大學法商學院(現台北大學)經濟學碩士。曾任台灣經濟研究院APEC研究中心副研究員、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國立清華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中國研究學程」兼任助理教授等職。著有《壓力下的優雅:喚醒以人為本的台灣經濟》、《隱藏的說客:一名經濟學家與台灣經濟安全、公平、成長的探索之旅》、《邊緣戰略:台灣和區域經濟整合的虛與實》等書,翻譯《克魯曼驚奇》。興趣包含:桌球、西洋棋、脫口秀研究、聽中島美雪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