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孟加拉民主迎來曙光，為何革命女性集體崩潰？極端保守派可望掌權，女權恐怕「倒退一百年」

2024年夏天，孟加拉學生用千人鮮血推翻了獨裁政權。然而，2月12日大選將至，這場民主果實卻可能由極端保守的「伊斯蘭大會黨」收割。

《衛報》走訪大選前夕的達卡街頭，發現曾站在革命前線的女性正陷入集體焦慮。她們驚覺親手推開獨裁大門後，迎來的竟是主張教法、拒絕女性領導，甚至試圖壓縮女性工時的宗教枷鎖。當「清廉政治」與「女性權利」被放在天平兩端，國家是否會以「民主」之名，倒退回百年前的腐舊傳統？

民主迎來黎明，女性卻走向黑夜？

「人民已經流下鮮血，現在我們要的是平等！」當午夜鐘聲在達卡迴盪，一群女性高舉火炬，壯烈地闖入達卡的夜色中，用聲嘶力竭的吶喊壓過了車流的喧囂。

對許多孟加拉人來說，過去幾週的空氣充滿喜悅。2024年8月，一場由學生發起、超過千人犧牲的血腥起義，推翻了謝赫・哈西娜（Sheikh Hasina）長達15年的鐵腕統治。現在，曾被哈西娜迫害的反對派正自由地舉辦集會，而流亡印度的哈西娜正因危害人類罪面臨死刑判決。

獨裁政權垮台後，官方承諾本週四（11日）將舉行17年來第一場自由公正的大選，整個國家正沉浸在重獲新生的慶祝氛圍中。

然而，這份希望並未眷顧所有女性。隨著保守的伊斯蘭勢力捲土重來，那些曾站在革命最前線、用肉身對抗極權的女性，正感受著恐懼與失望正一點一滴侵蝕民主果實。《衛報》深入達卡街頭發現，她們除了憂心原本應得的權利遭受威脅，更在選戰中驚覺，女性候選人的身影幾乎被徹底抹除。

「這本應代表變革與改革，現實卻是女性正被系統性地抹除、權力受到威脅。」25歲的沙敏（Sabiha Sharmin）在午夜遊行中悲憤表示：「我們擔心國家會倒退一百年。」

保守政治復興，女性將被剝奪哪些權利？

在哈西娜統治時期，「伊斯蘭大會黨」（Jamaat-e-Islami）是受壓迫最深的政治力量。當時選舉被操縱，反對者飽受迫害，這個信奉伊斯蘭教法的政黨被禁，領袖們紛紛被監禁、失蹤甚至處以死刑。哈西娜倒台以來，他們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動員能力，迅速成為足以與老牌大黨「民族黨」（BNP）抗衡的政治勢力。

《衛報》報導，孟加拉保守伊斯蘭政治的復興，已悄悄滲進了日常生活。在農村，女孩被宗教領袖禁止踢足球，理由是「不雅」；也有女性反映，若沒遮蓋頭髮或穿著不夠保守，便會面臨頻繁的騷擾。

儘管「伊斯蘭大會黨」在政綱中強調改革、保障女性免受騷擾以及清廉政治，卻沒推派任何一位女性候選人。黨魁拉赫曼（Shafiqur Rahman）的言論更讓女性心驚，他不僅否認婚內性侵的存在，還在接受半島電視台採訪時宣稱「女性永遠不能領導該黨，因為那不符合教義」。.

該黨得政策之一，是提議將女性工時從8小時縮短至5小時，損失的薪水由政府補貼，目的是讓女性有更多時間待在家裡。根據國際勞工組織（ILO）的數據，目前孟加拉女性勞動參與率達44%，居南亞之首。對各階層女性而言，有薪工作是她們極力捍衛的權利，如今卻可能被抹殺。

「這些觀點和政策，簡直跟伊朗或阿富汗沒兩樣。」21歲的物理系學生塔齊布（Zayba Tahzeeb）在深夜遊行中憤慨表示。「女性的主權、自由與獨立，在這次選舉中都已命懸一線。」

比自由更重要的是？支持教法的她們說

在達卡，律師阿爾曼（Mir Ahmad Bin Quasem Arman）是「伊斯蘭大會黨」最具代表性的新面孔，主力推行改革和反腐敗。他的故事充滿血淚，身為該黨被處決領袖之子，他在哈西娜政權下被祕密關押在地下室、折磨了整整八年。

哈西娜倒台隔天，阿爾曼才從地牢獲釋，而且他以為被拖出牢房是要執行死刑。阿爾曼語帶哽咽地回憶，那種感覺就像被活埋，「真主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來到這裡，是為了代表所有被帶進黑暗牢房、卻再也沒能出來的人。」

然而，面對女性的強烈不安，阿爾曼卻堅稱這些恐懼只是政治抹黑。他將女性對領導權與穿著自由的追求，定調為「城市精英」的「女性主義」訴求。阿爾曼認為，基層勞工女性真正關心的是人身安全，而這正是該黨的首要任務。他甚至語帶保留地承諾，不久後或許能看到女性出現在黨內的候選名單中。

為了證明黨對女性的承諾，數千名「伊斯蘭大會黨」的女性支持者走上街頭為阿爾曼助陣。27歲的穆尼拉（Sirajim Munira）深信，引入伊斯蘭教法能讓國家遠離貪腐、變得誠實。

58歲的納哈爾（Ainum Nahar）更對《衛報》直言，雖然「伊斯蘭大會黨」的基層是由女性推動的，但她「絕不同意」女性擔任政黨領袖，女性應該站在後方激勵男性、推動國家前行。

學生政黨結盟宗教勢力，斷送女性參政權

至於女性曾經的盟友——由推翻哈西娜的學生領袖組成、自詡為進步力量的「國家公民黨」（NCP），在去年12月宣布將與「伊斯蘭大會黨」結盟。這個曾以女性為前鋒、標榜政治新選擇的政黨，如今竟只推派了兩名女性候選人，這讓曾熱血投入革命的女性感到無比挫敗。

身為NCP創始成員的女醫生扎賓（Tajnuva Zabeen）憤而退黨。她痛心指出，結盟決定是由少數男性高層私自定奪，完全沒經過諮詢。「他們辜負了人民，這顯然是一種背叛。」扎賓說。

她遺憾這場曾讓無數人犧牲、充滿革命精神的歷史契機，最終竟演變成讓女性噤聲的殘局。事實上，民主政治對女性的忽視是整體性的，連主要政黨「民族黨」的女性候選人比例都不到5%。

回望歷史，孟加拉有91%的人口為穆斯林，自1971年從巴基斯坦獨立以來明令曾禁止宗教政治，但在1975年後軍政府統治下復興，直到2011年才恢復世俗憲法。

如今，「伊斯蘭大會黨」竟在年輕首投族中享有極高人氣。這群占42%選民的青年，早已厭倦了「人民聯盟」與「民族黨」數十年來的家族權鬥與貪腐。哈西娜長年的威權壓迫，反而讓部分選民對世俗主義失去信心，轉向擁抱看似清廉的伊斯蘭政黨。(推薦閱讀)TikTok母公司也想跨足晶片？路透：字節跳動傳與三星合作，同時確保自家記憶體穩定供貨

儘管民調仍預測「民族黨」將贏得大選，但「伊斯蘭大會黨」正以空前的得票率崛起，成為選後不可忽視的關鍵勢力。國際危機組織（Crisis Group）顧問基恩（Thomas Kean）分析，無論該黨最終是入主政府或身為最大反對黨，孟加拉未來的政治核心，都將由宗教色彩濃厚的伊斯蘭政黨所佔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