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玉、麻薏油與冰淇淋 米其林綠星主廚張皓福把台灣記憶端上餐桌
米其林綠星主廚張皓福,有著台中高農與嘉義農專食品科學背景,卻從農業教育、食品加工與家庭餐桌記憶中,走出一條不同於傳統廚師養成的料理道路。從早年早餐車、Jovial無菜單料理,到以台灣農產為核心的義式冰淇淋,,再到2025年帶領「TU PANG地坊」摘下米其林綠星,他始終關注食物如何連結土地、生產者與人的生活。
對他而言,餐廳不只是用餐場所,更像一座劇場與文化平台;每一道菜都承載季節、產地、氣候、農業政策與個人記憶。他相信,廚藝的答案在產地,而料理最終要做的,是讓人重新感受自己與土地、他人及世界的關係。
從早餐車、無菜單到說菜 餐廳像一座劇場
張皓福起初並不是為了成為廚師而讀農校,他說,當時選擇讀台中高農食品加工科的想法很單純:「就算未來不從事這個行業,至少我可以理解這輩子要吃的食物是怎麼做的。」
沒想到,這個選擇反而成為他一生料理哲學的起點。食品加工讓他理解微生物、營養、生物化學,也讓他明白食物在烹調過程中的物理與化學變化。對他而言,農校教育沒有直接教他烹飪技巧,卻讓他比一般科班廚師更早理解食物背後的原理,以及農業、土地、生產與人的關係。
「加工是一種保存食物的手段,但在它還新鮮的時候,怎麼處理它,就是料理。」張皓福說,從加工走向料理,對他來說不是轉彎,而是一種延伸。
張皓福真正踏上餐飲之路,源於生活裡一連串偶然。年輕時,他看了成龍、洪金寶主演的電影《快餐車》,覺得開餐車「太帥了」,便花了13萬元買下一台中古小發財車,改裝成台中第一台有招牌的早餐車。
他的料理記憶,也與母親有關。家中曾經開小吃店,母親做菜不加味精,堅持用骨頭、蔬菜、昆布熬湯,麵條也有指定來源,還要先放過一晚,隔天口感才會更好。紅蔥頭要自己切、自己炸,豬油也不能買現成。「這些東西其實就是生活。」他說。
後來,真正促使他開餐廳的,是孩子的一句話。有天早晨,他煮了一碗麵給年幼的孩子吃,孩子問他:「爸比,你為什麼不去賣這個麵?外面都吃不到這麼乾淨又好吃的麵。」那一刻,他意識到,連四、五歲的孩子都能理解「健康與美味的平衡」,這件事或許值得被認真實踐。
30年前,他開設Jovial,選擇在小巷子裡做預約制無菜單料理。沒有智慧型手機、沒有Google,也沒有人認識他,朋友都說他瘋了。但開店前,他已在附近蹲點一個月,觀察人流,確認店址位於多棟辦公大樓的中心,每天有數百人經過。開幕後,店裡20個座位連續三個月客滿。
當時客人不理解無菜單,他便用家庭餐桌作比喻:「你回家吃飯,會先問媽媽菜單嗎?」在他看來,無菜單不是新鮮概念,而是人們早已熟悉的飲食經驗。只是到了餐廳,大家忘了食物也可以隨季節、產地與當天狀態而變。
也因為沒有菜單,他開始向客人說菜。晚餐時,每一道菜上桌,客人都會等他解釋完才開動。他說,那時年輕,近乎固執地認為自己必須把菜的來源、做法與吃法說清楚,因為客人付了錢,就應該知道自己吃下什麼。
這份堅持曾經被挑戰,也讓他感到孤單。有人嫌他說太多,有人質疑台灣沒有真正的有機飲食。但30年後,當年的客人仍回來吃飯,有些人從戀人變成夫妻,孩子也長大成人。張皓福笑說,現在若外場看到菜上桌後還不敢吃、一直等著的人,就會知道:「那是我二、三十年前的客人,他們在等我出來說菜。」
廚藝的答案在產地 用食物讓世界變得更好
若說早年的Jovial奠定了張皓福「健康與美味平衡」的核心,後來的「TU PANG地坊」,則讓這套理念更深地走向土地。
他每個月固定拜訪產地,走進農村、漁港、山林、養殖場與農田。他說,農友是最好的老師。透過與農友聊天,他知道什麼時候的綠竹筍最好、氣候如何影響收成、葉子的角度透露植物缺乏什麼養分,也看見農民面對風雨與市場變化時的韌性。
有次,他拜訪番茄農,對方原本要出貨數百斤番茄,卻臨時被通路取消訂單。前一天下大雨,隔天又出大太陽,番茄若不採收就會爛在田裡。張皓福趕去買了一些,卻無法全數收下,農友只笑著說:「這些就做肥料。」那種樂天與無奈,讓他記了很久。
另一次,他認識一位種芭樂的神農獎得主。對方告訴他:「我們每年都在實驗。」張皓福驚訝,對方已是全台最會種芭樂的人之一,卻仍以學習心態面對每一年不同的氣候與土地狀態。這也讓他更確信,料理人若只待在廚房,不可能真正理解食物。
他也會問農友:「你們家都怎麼吃?」有次農友告訴他,都市人煮的筍湯不好吃,鄉下會把剛採下的筍丟進柴火餘燼裡,燜熟後再剝殼切片煮湯。那股炭燒香氣後來被他轉化為冰淇淋,讓冰淇淋不只是甜點,而是一種承載土地風味的方法。
小米也是他長期關注的食材。產地農友告訴他,台灣過去有兩百多種小米,如今只剩十幾種,原因很簡單:沒人吃,就沒人種。小米種植辛苦,過去農民還得整天拉著繩子驅趕麻雀。從那天起,張皓福的餐桌上每天都有小米,哪怕只是一小口。
但他也發現,光靠餐桌上的一口小米改變太慢。於是,他以食品加工背景研發小米酒,並將台灣原生樹種土肉桂葉入酒,取名「允山」,意為對山的承諾。「我承諾不浪費山裡面的每一個東西,即使它只是一片葉子。」
如今的地坊,對他而言已不只是餐廳,而是一個表達態度與觀念的場域。他說,自己的願景是「用食物讓世界變得更美好」。如果食材來源對土地友善,農友得到合理價格,客人吃到好的食物,品牌也能正向經營,這就是一個循環。
他記得情人節曾有一對客人吵著架進門,各滑各的手機,最後卻牽著手離開;也曾在父親節為一位剛失去父親的客人多擺一個位置,做一道「給爸爸的菜」。那天的餐桌沒有悲傷,而是溫暖與歡樂。
「餐廳很像一個劇場,每天都有不同的故事上演。」張皓福說。30多年來,他清晨出門買菜,深夜收工,日復一日。餐飲很累,也不一定賺大錢,但他仍留下來,因為在這裡,他看見許多人的生命,也看見食物如何安放情感、連結土地,並讓世界往更好的方向移動一點點。
台灣料理不是一種固定味道 從愛玉、米湯與冰淇淋談土地
若要問張皓福如何理解台灣料理,他的答案不是某一道菜、某種味型,或一套固定形式,而是「誠實面對這座島今天的樣子」。
近期他接下文化部空總活化相關計畫,思考如何透過料理讓國際認識台灣文化。也因此,他重新回望台灣歷史:這座島嶼經歷過不同時期,也承載原住民、閩南、客家、日本、外省、眷村與新移民、移工等多重生活記憶。「台灣的味道本來就不會是單一的。」他說。
在他看來,台灣料理不應被定義成某種固定形式,也不是單純復刻一道所謂「台灣菜」,而是透過食材與料理,表達這塊土地上曾經發生、正在發生的事。
「TU PANG地坊」有一道已持續一年多的料理,主角是愛玉與牛奶。張皓福說,愛玉是台灣極具代表性的食材,必須透過愛玉小蜂授粉,而這種昆蟲對溫度非常敏感。若全球暖化持續加劇,未來愛玉是否還能存在,都可能成為問題。
但他想透過這道菜說的不只氣候變遷,還有台灣乳業面對進口政策的處境。當紐西蘭乳品進口條件改變,市場上許多飲料與甜點可能使用進口冰磚乳,消費者卻未必能清楚知道來源。於是,張皓福選擇以鮮奶洗愛玉,每天向客人說明這道菜背後關於氣候、農業與飲食選擇的關係。
「這個時期的台灣料理,應該能反映這座島目前正在發生的事,而不只是追求味道或形式。」他說。
另一道湯,則來自他的童年記憶。小時候生病、感冒、吃不下東西時,母親會煮稀飯,讓孩子喝上頭的米湯。五月母親節期間,他便以「米湯」作為整個月的湯品基底,召喚許多台灣人共有的家庭記憶。
但他沒有停留在懷舊,而是將當令食材與地方文化放進湯裡。他加入蒸過的瓢瓜絲、薄切花枝,再滴上台中特有的麻薏油與蝦油。麻薏曾與台中早期農業、麻繩麻袋需求有關,塑膠取代麻製品後,相關產業逐漸衰退,但麻薏湯留了下來。早年台中人吃麻薏,還會加入河裡撈來的小蝦,將湯淋在飯上作為澆頭。
因此,張皓福的米湯不是單純重現老味道,而是以米湯對應飯,以麻薏油對應麻薏湯,以蝦油回應過去河流乾淨時的小蝦記憶。「我其實是在回到一百多年前台中人吃麻薏的味道。」他說。
即使是餐前麵包,他也用台灣經驗重新詮釋。西式麵包常搭配奶油,地坊卻曾以豬油取代奶油,混入鹽之花、迷迭香,後來再放上乾式釀造醬油過程中自然形成的醬油鹽。客人抹在麵包上吃到的,其實是童年豬油飯的味道。
「你未必要端出一碗豬油拌飯。」張皓福說,台灣料理可以是一段共同經歷,也可以是一種被轉譯後仍能喚醒記憶的味道。
冰淇淋不是甜點 永續也不是徽章
在地坊之前,張皓福以義式冰淇淋作為創作媒介,並以酪梨、花生油、保力達B、台灣水果等食材進行風味實驗。對他來說,冰淇淋從來不只是甜點,而是一種保存食材的方法。
「冰淇淋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說。透過低溫,冰淇淋可以保存食物的營養、顏色與風味,也能延長台灣農產的生命。當冰淇淋被視為一種加工技術,而不是消費目的,料理人的想像就會被打開。
他曾以有機鳳梨製作冰淇淋,向農友楊宇帆購買鳳梨時,對方原本以批發價出售,他卻主動加價。因為在他看來,料理人不該只想壓低食材成本,而應思考如何提高食材附加價值。若農友為了賺錢被迫在有限土地上提高產量,反而可能讓土地承受更大壓力;相反地,若料理人願意用合理價格購買好食材,再透過技術與品牌轉化成高價值商品,農友、土地、消費者與餐廳才可能形成正向循環。
這也是他看待永續的方式。獲得米其林綠星之後,張皓福仍強調:「綠色不是賣點,而是起點。」他認為,永續不該被浪漫化,也不是口號、徽章或證書,而是一種代價很高的日常。
「只有永續成為日常,日常才可能真正永續。」他說。餐廳使用什麼魚、如何採購、如何減少浪費、如何與農友合作,這些都是永續真正發生的地方。
面對今年米其林宣布取消綠星評鑑,張皓福擔心的不是標章消失,而是市場是否因此誤以為永續不再重要。對他而言,綠星的取消反而代表永續進入下一個階段——它不再是加分題,而是餐飲產業的基本門檻。
他也提醒,永續不是帶團隊到產地拍照就完成,而是必須長期關心魚、菜、土地、天氣與生產者。他現在甚至會帶不同餐廳的廚師一起走訪產地,希望更多料理人重新思考「吃」這件事。
談及未來,張皓福說,年輕時的自己像大火快炒,急著證明、急著呈現火光與漂亮擺盤;如今接近60歲,「不要急著證明自己,不要急著成為誰。」如果能回頭對三十歲的自己說話,他想這樣提醒。如整尾魚進到餐廳後,魚頭、魚尾、魚骨與內臟可以慢慢發酵,等待八個月才成為風味的一部分。這樣需要時間的工作,是他過去未必願意做的事。未來十年,他追尋的也不只是料理,而是透過食物,讓人重新感受到自己與土地、他人、生活之間的關係。
若料理最後能讓世界變得更好,他說,那就非常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