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城市的抉擇─當都市更新撞上文化資產保護
一、導言:在推土機與記憶之間
臺灣正快速邁入都市更新的浪潮。從台北城南的老社區到高雄鹽埕的老市場,「都更」幾乎成為城市發展的代名詞。然而,這場改革卻同時帶來一道尖銳的難題:當老舊建築變成文化資產,誰來判斷它的價值?
在公共利益與歷史記憶之間,城市該如何選擇?當拆除成為進步的象徵,保留是否就是落後?本篇文章嘗試以永續發展、回應性政策治理與空間正義等角度,深入剖析都市更新與文化資產保存之間的結構性張力。
二、現場焦點:近期引發爭議的都更與文資新聞
(一)臺北市城南再造與齊東街歷史建築爭議
2024年,台北市政府推動城南歷史街區再造,但在推行都更過程中,部分老屋未獲指定文資,即面臨拆除,引發在地文史團體抗議。齊東街作為城市近代知識菁英聚落的象徵,其文資評估程序之爭議也牽動都市歷史記憶的保存議題。
(二)臺南大南門城周邊土地整併案
大南門周邊地段因捷運系統與都市計畫牽動開發,傳統宗教文化空間與清代歷史建物陷入保存危機,造成文化資產界與開發單位之間嚴重對立。地方政府雖表示將保留部分空間,但具體保存範圍與後續管理仍缺乏明確共識。
(三)高雄鹽埕舊市場更新計畫
高雄鹽埕老市場原訂更新為創意商圈,但拆除過程中遺失多筆未登錄文資紀錄,引發民間質疑地方政府對文化資產登錄流程的怠惰,顯示出政策推動前期準備與社區溝通的嚴重不足。
三、理論視角:為何都更與文資保存總是衝突?
(一)政策目標的價值衝突
都市更新通常著重於土地利用效率、經濟效益與房地產市場驅動,而文化資產保存則強調歷史價值、社區記憶與生活脈絡的延續。兩者目標不同,施政工具與評估指標自然不同,衝突也就難以避免。此價值落差也造成兩者常在公共參與過程中缺乏交集,進一步惡化行政協調困難。
(二)制度斷裂與治理碎片化
根據2023年《臺灣都市治理觀察報告》,文化部與地方政府文資審議單位常未納入都市更新決策初期階段,導致文資保存只能「事後救援」,難以真正參與城市空間規劃。文資部門與都市計畫部門的資訊不對等,也讓制度斷裂進一步加深。
(三)政策回應性的不足
當政策決策缺乏即時回應社區需求的機制,特別是在面對居民集體記憶與日常文化空間時,容易讓市民感到疏離。根據中研院2022年一項針對都更地區居民的調查,64%的受訪者表示「對都更規劃缺乏信任」,顯示回應性治理與民眾參與仍未落實於實際施政。
四、國際借鏡:城市如何平衡發展與記憶?
(一)日本金澤市的「歷史街區型都更」
金澤市以「文化景觀與生活共構」為都更原則,透過文化資產與日常生活空間同步整建,並鼓勵居民自組保存會,成效顯著。該市成功將都市更新與觀光文化經濟融合,連續多年獲得日本都市景觀大獎。
(二)德國柏林的「可逆式都市更新」
柏林在都更計畫中,保留舊有街廓與建築元素,並採用模組式建築與歷史地貌結合,使都市更新具備「可恢復性」與記憶保留空間。此模式強調「空間的時間性」概念,避免過度開發對歷史紋理的毀損。
(三)加拿大蒙特婁的「社區文化資產地圖」
蒙特婁市府建立市民參與式文化資產地圖,將日常文化景觀與故事一一記錄,作為都市計畫參考依據,提升居民認同感與參與度。此做法降低了市民對都更計畫的敵意,也成為政策回應性治理的典範之一。
五、臺灣的挑戰與改革契機
(一)文資審議制度需結合都更規劃初期
文化資產保存應進入都市計畫的「起始程序」,並非事後介入。建議修法要求文資審議結果須納入都市更新細部計畫內容中,並具法律約束力。唯有從一開始即進行整合,方能提升空間治理的整體一致性。
(二)推動地方文化影像與口述資料庫建置
現有文資登錄多集中於「建築物」,但許多文化價值在於人與空間的關係。應建立地方文化影像與口述資料庫,透過在地耆老訪談、居民參與地圖、歷史照片與聲音記錄,提升文化保存的立體性與多樣性。
(三)建立都市治理「空間公共性指數」
借鏡歐洲城市,臺灣可考慮制定「空間公共性指數」,衡量都市開發對公共利益的貢獻度。此指數可涵蓋文化保留比例、公共空間品質、市民參與程度等面向,做為政府補助或土地容積獎勵之參考標準,促進都市發展與公共價值並重。
六、結語:一座城市該記住什麼?
都市更新不必然等同於文化清空。城市可以選擇一種尊重歷史脈絡與公共利益的開發方式,也可以讓文化資產不只是「古蹟」,而是讓居民活出自我認同的空間。城市記憶的保存,不僅僅是建築形式的保留,更是集體身份的延續與市民生活感的根基。
在開發的推土機前,我們更應該問:這座城市,是否還記得它的名字?
文化,是城市靈魂;更新,是城市的肌理修復。唯有兩者並行,我們才能建構一座真正可持續、可記憶、可居住的城市。(推薦閱讀:觀點投書:高雄市地重劃應強化執行,拆遷流程須確實落實)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公共事務管理研究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