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又響勇消輓歌，別再今天公祭明天忘記

日前南投縣一名消防員在濁水溪執行受困遊客搜救任務時殉職，賴總統第一時間表達沉痛與不捨，要求內政部與消防署儘速釐清事故原因、全面檢視安全機制。每逢重大事故，「從優撫卹、全面檢討」幾乎已成制式回應，但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一再檢討卻止不住類似悲劇？

比較台日消防人員殉職情形，令人驚訝的是：日本正職消防人員約十七萬人，台灣約一點八萬人；二０一五至二０二三年間，日本殉職約四十九人，台灣卻達約三十一人，台灣消防員面臨的殉職風險明顯偏高。問題恐怕不只是人力、裝備等硬體差距，更涉及事故發生後，一個組織能否誠實面對錯誤、找出制度缺口，並真正改變企業與消防人員的防災行為。

今年七月二十八日日本熊本強震永旺夢樂城發生爆炸，造成七名員工死亡；事故翌日，永旺社長公開道歉，永旺最初則否認曾允許員工疏散後重新入館。隨後公司成立有外部委員參與的調查委員會，進一步訪談調查發現：現場人員確曾允許員工返回尚未完成安全確認的館內。公司不只公開調查結果，同時公開承認錯誤並道歉。永旺並未完全歸咎於現場個別人員，而是承認原有規定、手冊及教育訓練，並未充分設想疏散後員工重新入館的各種需求，導致現場應變不足。

永旺案值得台灣借鏡的，不是日本企業「不會犯錯」，而是他們願意修正原先說法、承認制度缺口的「反省機制」，這正是災後自省文化的核心精神，而且類似精神也應落實在消防安全調查與檢討。重大消防傷亡事故發生後，調查不能只問「誰犯錯」，更應重新檢視現場指揮、無線電紀錄、人力裝備、風險判斷與標準作業程序。

尤其面對激流、山域等高風險救援，救人不能等同於無限制冒險。當水流、天候、夜間視線等條件超出安全範圍，現場指揮官應有停止或調整搜救方式的專業權限，善用無人機、空中監控等替代手段。還有，民眾是否違法進入非遊憩或危險水域？這涉及河川管制機關與民眾守法問題，並非消防機關的權限，但卻須承擔風險。

反觀台灣，二０一八年桃園敬鵬大火，六名消防員殉職；二０二三年屏東明揚大火，四名消防員及六名員工死亡。這些事故都涉及企業風險資訊、危險物質管理、現場指揮及消防安全等問題，但企業最常見的回應往往仍是「靜待司法調查」。司法究責與組織學習並非同一件事，司法程序追究的是違法與責任歸屬；災害調查更應追問：制度哪裡失靈？資訊為何沒有傳到第一線？什麼決策增加了消防員的風險？下一次如何避免？如果所有問題都等待數年後的法院判決，責任或許釐清了，組織學習的黃金時間卻早已流失。

濁水溪悲劇不應只是另一場「全面檢討」，台灣應建立更具獨立性的消防重大傷亡事故調查機制，納入消防實務、職業安全、災害管理及外部專家；對造成重大傷亡的企業，也應推動事故自主調查、資訊公開及改善報告。

我們真正需要向日本借鏡的，未必是哪一項先進裝備，而是一種面對失敗的勇氣：願意調查自己、修正自己、公開問題，並把教訓轉化成制度。唯有從「事故究責」走向「組織自省」，從「今日公祭、明日忘記」走向持續學習，才能讓每一次犧牲留下制度遺產，也讓每一位出勤救人的消防弟兄，都有更大的機會平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