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股漲翻、護國神山造就「勞工貴族」！台灣人為何仍不敢花錢？
英國《經濟學人》指出，AI浪潮與台積電帶動台灣出口與GDP飆升，但傳統產業衰退、薪資差距擴大、青年低薪、內需疲弱問題同步惡化下，揭露數據發現台灣家庭消費力遠低於開發國家，甚至退休熟齡人士也沒讓消費比重提高。在台股漲翻天，網上許多人號稱炒股一年已賺百萬、千萬的當下，為何內需就是起不來？台灣人不敢花錢的深層真相在哪裡？
過去在景氣好的年份，台灣經濟成長率約3%至4%，但今年第1季GDP成長率就繳出14.55%的亮眼成績。英國期刊《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指出，這項奇蹟主要歸功於外銷出口的爆發性成長，去年出口額激增逾40%。
然而，表面亮麗的數據其實掩蓋了台灣產業極端「雙軌化」發展的K型危機。全球人工智慧（AI）熱潮正推動台積電等高科技巨擘瘋狂擴張，晶片與AI相關設備已占台灣總出口的八成。然而，非AI的傳統產業出口自2022年以來重跌四成，機械製造商因訂單流失迫使員工休無薪假。AI榮景背後，台灣經濟正面臨產業發展失衡的挑戰。
經濟學人：未來台灣對AI倚賴將更重
《經濟學人》認為，未來台灣對AI的倚賴可能將更明顯：一方面因為中國低技術產業的競爭愈發激烈，這波由AI浪潮掩蓋的新一輪中國衝擊，正讓台灣的傳產面臨空前巨大的生存壓力。另一方面則因台灣自身的產業政策，2023年的《產業創新條例》第10條之2修法，讓本土晶片巨頭可透過設備及研發支出減少一半稅負。
經濟體變富裕後，低階產業通常會萎縮，轉向更高階製造業本屬自然。然而，《經濟學人》指出，對台灣而言，有兩個原因值得擔憂：第一，經濟成長倚賴出口的程度持續加深；自2019年以來，出口占GDP比重平均上升9個百分點，台灣的占比已達73%。美國投行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估計，2025年，台灣約四分之三的經濟成長來自AI相關科技出口。
第二是出口市場過度集中。根據聯合國貿易和發展會議（UNCTAD）一項指數，考量商品種類與客戶數量後，台灣是最極端的例子：其以晶片為主的出口中，三分之二流向美國與中國。
這種高度集中的現況使台灣深陷國際地緣政治的夾縫中。美國政府要求台灣晶片製造業擴大赴美投資，其中台灣企業自主投資2500億美元，在美國本土興建先進晶片製造設施。台灣內部出現激烈討論，反對聲浪認為，若持續將關鍵技術與高階產能向海外轉移，不僅可能掏空本土半導體生態系，最終恐讓台灣淪為政治與經濟的「廢島」。
護國神山效應造就「勞工貴族」
台灣經濟對單一產業的倚賴十分驚人，台積電創造的價值占台灣GDP的9%，其市值更占台股一半左右。《經濟學人》指出，這種傾斜的政策造成嚴重的副作用：出口導向的科技巨擘壟斷人才與資本，政府將龐大的國家資源導向這群「外銷冠軍」，導致國內的服務業及中小企業長期缺乏升級所需的資金與人才。
這引發勞動市場的兩極化，催生出美國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學者盧考斯卡斯（Arvid Lukauskas）、島袋由美子（Yumiko Shimabukuro）所稱的「勞工貴族」（labour aristocracy）現象：台灣的電子產業員工僅占總就業人口的一成，其薪資水準卻比全國平均薪資高出70%。
然而，高達80%的台灣就業人口受僱於生產力較低的中小企業，形成龐大的低薪階層，導致內需缺乏消費動能。經購買力平價（PPP）調整後，台灣平均薪資竟然與西班牙相當，但西班牙人均GDP整整比台灣低了三分之一，這意味著台灣勞工並未合理分享到GDP成長的果實。
另一方面，台灣25至34歲族群中，超過80%擁有大學學位，但失業率反而高於技職體系畢業生；去年8月，20至24歲的青年失業率甚至突破12%，超過全國平均水準的3倍。此外，每年約有50萬台灣人離開本國，赴海外尋找更好的機會。學歷貶值、低薪、青年失業的殘酷數據，揭示了台灣深層的結構性困境。
台積電創造的價值占台灣GDP的9%，其市值更占台股一半左右。取自台積電網頁
台灣家庭消費占比遠低於富裕國家
《經濟學人》警告，更糟的是內需疲弱，無法成為抵禦日益敵對外部世界的緩衝。該期刊指出，內需過低是過時的經濟結構導致的結果：數十年來，台灣政府為了優先促進出口而抑制消費；隨著經濟起飛，生產壓倒了消費。此外，政府除了向特定企業與勞工提供大量補貼，更透過國家掌控的金融體系，將龐大的家庭儲蓄引導流向大型出口商。
美國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經濟學家羅德里克（Dani Rodrik）精闢指出：「越接近技術前沿，就越難再擠出更多生產力提升。」羅德里克表示，一旦國家成功達到技術前沿，政府理應逐漸減少對生產的強調，並停止壓抑國內消費。然而，台灣政府至今並未採取此類措施。其中一個原因是實力雄厚的出口導向型企業巨頭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台灣家庭消費占經濟產出的比重近40%，遠低於富裕國家平均約60%的水準。台灣去年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經濟學人》指出，這點尤其令人驚訝，因為人口老化理應推高消費占GDP的比率。
《經濟學人》直指，台灣另一個壓抑消費的因素是社會福利不足，無法為人民提供消費的後盾。台灣的退休金支出僅占GDP的5%，只有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國家平均的一半。根據學術界的研究估計，台灣高達30%的老年人口處於相對貧困狀態，而OECD整體平均是14%；更有高達50%的台灣高齡家庭直接落入全國最低收入族群。
台灣雖未公布官方數據，但學界估計約老年人口相對貧窮率偏高30%，OECD整體是14%。台灣有一半高齡家庭落在最低所得族群。此外，台灣政府花在低薪族群稅額抵減及失業者職業培訓計畫等的社會救助支出，占GDP的比例平均僅2%。
破解K型經濟的四大改革方向
台灣內部關於K型經濟（「富者愈富、貧者掙扎」）的抱怨已相當普遍。《經濟學人》警告，台灣沒利用這段景氣繁榮的時期推動產業多元化，反而孤注一擲：壓注出口帶來經濟成長、仰賴半導體產業支撐出口、仰賴美、中市場，這無疑是風險極高的三重賭注。
《經濟學人》建議台灣改革「重出口、輕內需」的舊制度，推動四個層面的改革，包括打破雙軌勞動市場以提升薪資，提高基本收入以激發國內消費動能；放棄長期人為壓低台幣的弱勢匯率政策；停止補貼台積電等科技巨頭，同時容許失去競爭力的廠商自然退場；降低對美、中市場的倚賴，積極打破區域貿易壁壘，增強國內經濟活力，並實現海外經濟多元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