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年級的兒童哲學課:100堂課的反思
從孩子小一時擔任志工,隨著孩子進入三下,我帶領兒童哲學的資歷也跨入了 100 堂課。這 100 堂中,占比最大的就是擔任晨光時間的說故事志工,其次是其他團體或家長的邀請,最特別的是主持了一個網路兒童哲學節目。意識到「 100 堂課」這件事,讓我對「帶領兒童哲學」有了一些反思。
談到兒童哲學的教學,有些教育者是汲取哲學的內容,配合孩子的心智發展設計教材,讓孩子思考、學習哲學知識。有些教育者是以孩子的想像與思考為中心,讓他們發揮、表現自己的創意與見解。這兩種方式我都有嘗試過。
從事兒童哲學教育的契機與轉型前的實作
先說說我為什麼會進入兒童哲學的世界。契機很簡單,是因為我的小孩升上小學。他幼兒園時,見過我對大學生、對高中生、在教師研習帶領討論或講授哲學的模樣。當他上小學後,因為學校志工團有給家長入班講故事的機會,孩子的班導師也徵求家長志工,就讓我想到——我想讓孩子看看爸爸帶小學生談哲學!
從孩子小一到現在小三下學期開始,我對「兒童哲學教育」的想法與實作經歷了一番轉折。在小一上,我的材料是希臘神話,我會透過遊戲讓小朋友體驗如何從混沌中現出世界,提供孩子風格動人的神明貼紙,用剪貼、繪畫來製作他們聽到的神話故事。當然,少不了的是討論。我從大地之母蓋亞的故事讓他們討論「為什麼會有世界?」從天空之父烏拉諾斯的故事讓他們討論「為什麼愛讓人受苦?」
我介紹的故事並不長,只到克羅諾斯與宙斯大戰後,爐灶女神赫斯蒂雅對家庭的守護為止。雖然這幾乎只是希臘神話的開頭,但搭配著遊戲、創作、更重要的,這讓小一孩子有足夠的時間,好好的整理與分享他們的想法。尤其這些主題都那麼深刻——創世、窒愛、時間與消逝、權力與欲望、戰爭與和平等等。
小一下我介紹的是孔子與學生周遊列國。我想,許多孩子記得子貢。因為短短15個字的「子貢一出,存魯,亂齊,破吳,彊晉而霸越。」在好幾個班上都用了兩或三堂課介紹與討論,好多孩子的眼神透露著對智者的嚮往。小二上我介紹了蘇格拉底。特別是在借題討論「藝術」的時候,好多孩子都想要在自家牆壁貼上香蕉大賺一筆零用錢。
我在前三個學期做的事情,類似前文說的第一種兒童哲學教法——汲取哲學的內容,配合孩子的心智發展設計教材,讓孩子思考與學習哲學知識。雖然它們都有令我印象深刻的時刻,但有一件事讓我驚覺到,是不是可以嘗試新的方向?
教學方式的轉向
那件事情發生在二上,聖誕節過後的那個星期。那時我臨時起意帶孩子討論「有沒有聖誕老公公?」我跟孩子說,我們不是談相不相信,而是要像屁屁偵探一樣的推理。討論的過程我記錄在〈低年級的兒童哲學課:有沒有聖誕老公公?〉一文中,孩子舉的例子要我重述個一百次我都不會遺漏,因為自己打開話匣子的他們實在太精彩,太令我難忘。
因為這份聖誕禮物,在二年級上學期結束後我有了一個反思——到底我是要讓孩子討論別人的故事、別人的問題,還是要讓他們討論自己的故事?
這份禮物帶來的答案很明瞭了。哲學的問題,不一定要從哲學家的故事來談;只是,若能從自身的經驗來談,一定會更有切身感,說不定孩子也會更加在乎,更加投入。
但我也沒有要把孩子當成能吐出驚人洞見或談出深刻見解「天生的哲學家」。要我來說,我會先跳出「哲學家」這個讓大人小孩或者困惑、或者有奇妙想像的詞彙,回來看看孩子思與想的潛能——他們充滿好奇,經常問著「為什麼」想要追根究底;他們富有想像,編織著各種各樣的世界和它們成立的「理由」。
面對這樣的潛能,我決定要帶給孩子的兒童哲學是——從我的專業來說,我要跟孩子一起進行哲學思考;從孩子的潛能來說,我要讓他們自由的進行對話。而「自由對話」比起我的專業更加優先。
大人願意就能做到的深入對話
身為一位哲學教育工作者,為什麼我會說在大班、低年級到中年級,自由對話比起專業的哲思帶領更為優先呢?有兩點理由。
第一點是解開孩子思想的拘束器。我認為任何一位大人,不管是家長還是教師,只要願意放空自己去聆聽孩子的話語,並且順著他言語中的關鍵字詞去追問,不打斷他,不評斷他,孩子自然能說出一番見解。或者有所條理,天馬行空也會讓人驚奇。
此外,哲學的訓練或許讓我更能協助孩子釐清邏輯,找到更需要追問的問題,但沒有它,只靠聆聽與接話,說不定更能顯現孩子尚未受到太多限制、甚至天真純粹的創意。
當然,缺少哲思帶領或許就算不上兒童哲學教育,不管這裡所謂的哲思是指邏輯、批判思考、哲學知識還是什麼。我不是要自我反對,而是我有第二點理由——哲學教育是一種工具,家庭與學校是一種實際。
雖然我是一位哲學教育工作者,但我更是一位爸爸,我們家也有不熟悉哲學的媽媽。在我們這個小家庭裡,我更重視的是能有一個孩子願意敞開心房、說出心裡話的家。作為老師,我也希望自己的班級是可以包容多元、理性對話的場域。基於這個想法,相較於兒童哲學教育,我認為更根本要推廣的是「大人願意就能做到的深入對話」,以及「大人和小孩的對話練習」。
大人和小孩的對話練習
在〈低年級的兒童哲學課:讓思想綻放的方法〉裡,我提到在這場對話練習中,大人要願意讓孩子成為思考的主人,並且要成為一個友善的聆聽者跟開放的提問者。如此就有機會讓思想自由,讓見解開展,讓品味醞釀。
寫到這裡,或許讀者會問:「兒童哲學教育到哪去了?」寒假我到一所規劃把「兒童哲學」當作校訂課程的公立實驗小學籌備處帶領教師研習,即將在115學年度開辦的這所學校,「兒童哲學的師資該如何培訓?」是籌備處的教師關懷的重要問題之一。
我是這樣回答他們的:「願意讓孩子成為思考的主人,並且當個友善聆聽者與開放提問者是必要的。除此之外,至少要學習基本邏輯,懂得區分各種形式與非形式謬誤。」到這裡,我認為是一般家長或老師想要用「哲思」深化對話可以做的事。至於兒童哲學教師還需要的進一步訓練,在此就先略過了。
盡信書,則不如無書
最後,我想分享給一般家長與老師的是:多讀哲學書,或者多看哲學教科書或普及書,會是常見的建議。但我想要提醒,「盡信書,則不如無書。」這裡有兩層用意。
第一,許多哲學作品會帶有一定的見解與立場,哲學家或受過哲學訓練的人,他們的文章是會有一定的說服力的。但一個題目能被留在「哲學」的領域裡,表示它還未有共識的答案,因此面對各種「回答」,建議讀者在理解其思路的同時,也要抱持「它是可以被懷疑的」的態度去閱讀。
第二層用意是,如果我們希望和孩子進行一場開放的、自由的對話,要是自己會受到某種定見的影響,難以在對談時轉換觀點、同理思考、容忍異見,那就連「形式上的開放」都談不上了。在這裡,我不是要倡導大人要放下自己的核心價值或理念,而是要說,當能做到形式上的開放,才容易促成實質的自由對話,才有機會聽見對方的合理性,才有機會重整思緒,甚至接受更加合理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