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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璞歸真的科學——台灣原住民歌曲帶來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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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 2023年07月10日07:50 • 發布於 2023年07月10日07:23 • 蔡振家
「2023總統府音樂會—跨海音」,在原住民歌曲中開始,展現了這塊土地上最寶貴的音樂文化。(圖片摘自文總臉書)

7月8日舉行的「2023總統府音樂會—跨海音」,在原住民歌曲中開始,展現了這塊土地上最寶貴的音樂文化。阿美族的〈老人飲酒歌〉震撼開場,蔣進興和第二代馬蘭吟唱隊的悠揚歌聲,不僅讓人聯想到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的主題曲Return to Innocence(〈返璞歸真〉,其副歌取材自〈老人飲酒歌〉),而且,這首古調就像是時光隧道,把我們帶回沒有謊言的年代。

古老的年代沒有謊言,是因為古調中沒有「實詞」,只有「虛詞」。用實詞才能說謊,用虛詞無法說謊。我們平常說的話多半是實詞,學術上稱為命題語言(propositional language),這種語言可以敘述事實和觀點。至於o-hai-yan這類原住民歌曲裡的「虛詞」,並沒有表達清晰的意義,因此似乎帶有一抹神秘的色彩。

台灣的原住民族有演唱「虛詞」的傳統,這是研究語言起源與神經語言學(neurolinguistics)的珍貴素材,本文將會探討此一議題。在進入科學探討之前,且讓我引用一段原住民的話:

我始終不相信,阿美族的古調音樂能夠用「虛詞」來解釋。如果說祭儀的歌曲都不具任何意義,那麼我們為何而唱?那個傳唱千百年不變的歌曲,會不會是另一種我們忘記的語言?

——阿美族歌手Nikar

台灣原住民族不僅在祭儀中演唱「虛詞」,在抒情與跳舞時也會用到它。我認為「虛詞」可能藏著語言起源的秘密,這個想法受到心理學家Steven Brown的以下猜測所啟發:遠古的人類透過同步且協調的合唱來建立情感聯繫,這種發聲方式為命題語言的發展鋪平了道路 。也許人類是先在歌唱中練習音高變化,再把它應用在命題語言的語調上面,而在台灣原住民詠唱「虛詞」的歌曲中,旋律還附上了各種音節,這就讓音樂具有更多的色彩,比重複單一音節的詠唱更能傳達豐富的情感,更重要的是,串聯各個音節形成句子,已經近似於命題語言。從上述觀點來看,「虛詞」可以說是原始語言(protolanguage)的一部分。原始語言是指在人類語言完全形成之前的一種初級的語言狀態,也稱為情感語言。

我曾經在原住民的腦中看到「虛詞」的神經基礎,根據初步的實驗結果,我希望把這種發聲稱為「右腦語言」,這個名詞應該比「虛詞」更精準一些,因為「虛」可能讓人以為這種詞毫無意義,但事實上,o-hai-yan這種歌聲裡面,蘊含著豐富的社會情感訊息,而許多原住民的右腦可以解讀這些訊息。

人類之所以擅長命題語言,與大腦的優勢半球(通常是左腦)有關。跟其它的動物相比,人類大腦的左右半球在功能上有較明顯的側化現象。左半球主要負責語言、邏輯和分析能力,而右半球則主要負責空間、藝術和情感能力。對於大部分的人而言,左腦對於命題語言的表達和理解有較強的能力。

那麼右腦呢?右腦傾向處理語音中接近音樂的面向,包括節奏、速度與音高變化。當我們以不同的語氣講同一句話時,意思會不一樣,例如「你再給我試試看」這句話,可以用低沉的、斬釘截鐵的方式說出,也可以用輕柔撒嬌的方式說出,兩者所傳達的情緒截然不同。右腦可以解讀語氣中的情感訊息,而左腦傾向處理字面意義。

我在腦造影實驗中發現,卑南族跟漢族的歌迷在聆聽他們喜愛的卑南族歌曲〈南王系之歌〉時,右腦的活化型態有些差異。卑南族歌迷聆聽這首歌時,右腦中處理聲音的一個腦區planum temporale,跟右腦的顳葉前區(anterior temporal lobe)有密切的互動,而漢族歌迷則沒有呈現這樣的活化型態。這個差異並非因為卑南族歌迷聽得懂歌詞而漢族歌迷聽不懂歌詞,因為〈南王系之歌〉中沒有卑南語,裡面全部都是「虛詞」。

既然歌詞沒有傳達清晰的意義,為何卑南族歌迷似乎還是比漢族歌迷更懂這首歌呢?我試著從認知神經科學的角度來解釋。右腦顳葉前區的功能,包括處理句子的語調及音樂旋律,在社交情境中從非語言信息(如:面部表情、眼神、身體姿態)去辨識他人的情感狀態。因此,當卑南族歌迷聽到這首歌曲中的「虛詞」時,可能傾向去掌握整句歌聲的情感內涵,並將其置於眾人歡聚的社交場合之中。果不其然,卑南族歌迷在完成實驗之後表示,聽到這首舞曲時,很真切地想像跟著眾人一起跳舞 。相反的,漢族歌迷無法解讀這首舞曲中「虛詞」所傳達的社會情感,因此他們右腦處理聲音的腦區並未跟右腦顳葉前區密切互動。

雖然這項研究的受試者很少,我仍然希望它為將來的相關研究提供一些方向,特別是關於不同文化背景的族群在聆聽富有特定文化意涵的歌曲時,產生不同感受的神經基礎。對卑南族歌迷來說,這首充滿「虛詞/右腦語言」的本族歌曲,引發了腦中對於情感語言的解讀、對於歌舞儀式的社會認知,因此容易投入到眾人同歡的氛圍中,深刻體會到對本族的認同感與歸屬感。相反的,漢族歌迷即使非常喜歡這首歌,也仍然欠缺「虛詞/右腦語言」的相關知識,所以其大腦對這首歌曲的理解與情感體驗相對較淺。當然,以上的猜測還需要更嚴謹的實驗來進一步檢驗。

有些神經語言學家認為,左腦對概念的掌握比較精細,而右腦則傾向同時活化許多僅具粗略意義的概念,進行整合。跟左腦掌管的命題語言相比,右腦掌管的情感語言可能更倚賴社會脈絡訊息來確定其意義。以上的想法,似乎跟阿美族人對「虛詞/右腦語言」的運用大致吻合。巴奈.母路在〈襯詞所標記的時空——以阿美族 mirecuk 祭儀為例〉文中指出:

根據襯詞[按:即本文所稱的「虛詞/右腦語言」]在整個祭儀流程中出現的位置,或者將襯詞還原到儀式段落、祭祀對象、目的及每一樂句的脈絡裡來看,不僅可嗅出襯詞在祭儀文化中所隱藏的意涵,更能詮釋出襯詞在天、地、人、神中所標記的時空場域。

文中也指出,祭師有時會以特定動作去結合特定襯詞(虛詞/右腦語言),「在祭儀前後一致的關係中詮釋襯詞的真諦」。巴奈.母路的這些描述,似乎符合我之前提到的,右腦傾向同時活化許多僅具粗略意義的概念,結合社會脈絡訊息來確定整體意義。當然,我做的這個聯結只是猜測,未來仍需以實驗研究來檢驗此一猜測。

以上的例子顯示,科學確實適合用來研究台灣原住民的歌曲,這種研究取向可以帶來有關語言起源及認知神經科學的新觀點。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科學方法的使用與實驗數據的判讀必須謹慎為之,避免產生錯誤。更重要的是,從科學研究中得到的新觀念,必須要能夠自我修正,適時更新。

最近,李志銘發表了兩篇文章〈聲音的台灣史:布農族「祈禱小米豐收歌」與「八部合音」論述爭議(上)(下)〉,裡面便提到科學分析工具被音樂學者誤用的例子。該文敘述,布農族的〈祈禱小米豐收歌〉(族人稱作Pasibutbut),是部落裡「為了祈求來年小米能夠豐收,透過集體合唱方式將族人的心願傳達給天神的一種祭典儀式歌曲」,「在進入90年代以後,隨即開始流傳著另一西式展演化的名稱——叫做『八部音合唱』,又俗稱『八部合音』」。

為何會無端冒出這些新名詞呢?「布農族八部合音」一詞的始作俑者為吳榮順教授,他曾經擔任台北藝術大學的學務長及音樂學院院長。根據吳教授在原住民族電視台節目中的解說 ,他是在〈祈禱小米豐收歌〉的聲譜圖(sonogram)上看到多條譜線,認為它們代表多個聲部,因此將此曲冠上「八部音合唱」之名。

我認為,吳教授對於泛音有些誤解。當我們在分析每個人講話或唱歌的聲音時,都會在聲譜圖上看到許多泛音,其頻率為基頻(fundamental frequency)的整數倍,這個基頻f就是聲帶振動的頻率,也是我們感知的音高頻率。通常我們聽不到個別泛音的音高,也就是說,一條泛音譜線並未形成一個聲部。這是因為頻率為Nf的諸多泛音(N為自然數),在腦中會被整合成一個音高與一個音色。這種組織外界訊息的方式,可以避免我們感知到過多訊息,徒增混亂。

吳榮順教授認為〈祈禱小米豐收歌〉使用了喉音唱法(throat singing),從而讓個別泛音形成單獨的聲部,我認為這個說法似是而非。喉音唱法之所以能讓特定泛音產生獨立的音高(也就是「雙音」),大致有兩個因素。其一是該泛音特別強,至少比相鄰泛音強12分貝;其二是歌者藉由改變被凸出的泛音來產生可辨識的旋律,形成另一個聲部。在〈祈禱小米豐收歌〉中,發出母音[e]的歌者確實有點像喉音歌手,我偶爾可以觀察到其歌聲的某個泛音(頻率約為1.8 kHz)比相鄰泛音強12分貝以上,但是,這位歌者並沒有刻意藉由改變被凸出的泛音來產生旋律,因此我們不宜貿然斷定,這一位歌者唱出了兩個聲部。事實上,布農族人自己也沒有聽到所謂的「雙音」。至於發出母音[u]及[o]的歌者,音色迥異於喉音唱法,就完全不可能讓個別泛音形成獨立的聲部。

對於布農族人而言,Pasibutbut的內涵大致為「聲部彼此拉抬」,拉抬時自然會有音高滑動,這些現象沒有必要用西方藝術音樂的微分音、層次複音去理解。至於吳教授所稱的八個聲部與泛音幻象,到底有誰聽得到呢?也許就像〈國王的新衣〉中所描述的,只有「聰明人」聽得到。

我在大學的通識課中發現,有不少學生誤以為布農族真的有「八部合音」,由此可見,誤解科學可能會導致錯誤觀念,而這個錯誤觀念若加上學者的光環,還會誤導大眾。我誠心希望,「八部合音」這個虛構的名詞永遠消失,布農族的Pasibutbut應該翻譯成〈祈禱小米豐收歌〉。

原住民自己如何看待這件事呢?臉書社團「2020原青好政」有篇貼文以「Pasibutbut:沒有八部,也不是合音——請正名祈禱小米豐收歌」為題,批評了「八部合音」這個名詞:

這幾十年來,好像提到布農族都一定要提一下八部合音,才叫做很了解布農文化,可是我們明明就稱作Pasibutbut的祈禱小米豐收歌,為什麼要用學界的專有名詞來界定?而不是尊重我們的稱呼,或者至少尊重這些意譯的內涵?[…]主流學術文化的研究成果讓世界看見布農族音樂,但同時卻也讓世界看不見布農族真實活著的文化與族人本身,這難道不荒謬嗎?

本文開頭提到「沒有謊言的年代」。二十年來,我身處於台灣的音樂學術圈,不時感受到霸權的禁錮,聽到虛偽的話術、不接地氣的論述——幸好,原住民的聲音常常提醒我,返璞歸真。

※ 台灣大學音樂學研究所專任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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