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看門道》川普關稅戰重創美國農業,農民為何依舊含淚力挺?
一場由美國總統川普點燃的貿易戰火,不但大為擾亂全球的經貿秩序,至今也仍在美國中西部的「玉米帶」延燒。英國廣播公司(BBC)指出,美國農民正經歷一場嚴峻的經濟危機,破產率甚至創下最近五年新高,而這一切的根源,直指川普標誌性的關稅政策。然而令人費解的是,這些身處財務懸崖邊緣的農民,多數至今仍是川普最堅定的支持者。這場經濟困境與政治忠誠之間的矛盾究竟是怎麼回事,中國又如何利用這場貿易戰悄然重塑全球大豆供應鏈,對美國農業造成難以逆轉的長期衝擊。
收成前夕的絕望:中國訂單歸零
在愛荷華州莫斯科市(Moscow, Iowa)一個酷熱的午後,65歲的農民提姆·麥斯威爾(Tim Maxwell)頭戴著一頂玉米公司的棒球帽,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憂慮。他從青少年時期就在田裡工作,如今擁有一座穀物與養豬農場,但前景卻一片黯淡。麥斯威爾坦言:「我現在有點擔心,我們的產量、作物和天氣都還不錯,但市場的興趣正處於低谷。這會給一些農民帶來沉重壓力。」
BBC指出,麥斯威爾的擔憂並非個案,而是整個美國農業的縮影。彭博(Bloomberg)彙編的數據顯示,美國小型農場的破產申請數量已達到五年來的最高點。這場危機的核心,源於川普政府時期發動、至今餘波盪漾的中美貿易戰。2025年4月,川普政府對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祭出「對等關稅」,其中對中國的關稅更一路推升到145%。作為報復,中國對美國商品課徵125%的報復性關稅,這對嚴重依賴中國市場的美國中西部農民而言,無疑是致命一擊。
作為這場貿易戰最具代表性的「武器」——大豆,中國為了飼養龐大的畜牧業,曾每年向美國採購巨額大豆。光是2024年,中國企業就向美國購買了價值127億美元(約新台幣3800億元)的大豆。然而隨著九月收成季節的到來,美國大豆協會(American Soybean Association, ASA)發出警告:來自中國的訂單遠低於往年同期水準;美國大豆出口協會(U.S. Soybean Export Council)執行長吉姆·薩特(Jim Sutter)更直言,中國買家至今沒有預訂任何美國大豆。
「我們有大量的農民將無法在這場危機中倖存,」肯塔基州大豆農民、同時也是美國大豆協會主席的迦勒·拉格蘭(Caleb Ragland)在伊利諾州的一場農業展上說道。他在給白宮的信中更警告:「美國大豆農民正站在貿易和金融的懸崖邊上。」
聯邦數據預測,今年美國大豆農民每英畝(約0.4公頃)將虧損約100美元。除了訂單消失,化肥成本也因與加拿大的貿易爭端而飆升。身為第三代農民的前蒙大拿州民主黨參議員喬恩·泰斯特(Jon Tester)更悲觀預測:「那些剛進入農業、沒有足夠儲蓄應對這種時艱的年輕農民,他們將會破產。如果這種情況持續下去,很多像我一樣的人也會破產。」
北京的陽謀:趁勢「去美化」,打造巴西新糧倉
當美國農民在困境中掙扎時,中國正以前所未有的決心,重塑其糧食供應鏈,其戰略核心就是「去美國化」。《華爾街日報》指出,北京正將大豆當作與華盛頓談判的有力籌碼。知情人士透露,北京堅持要求美國先取消因芬太尼(fentanyl)問題而對中國徵收的20%關稅,才願意恢復採購美國大豆。
這不僅是北京短期的政治要脅,更是一項長遠的戰略佈局。中國正將目光投向南美的巴西。去年,巴西已經佔中國大豆進口量的70%,是15年前的兩倍。中國國有農業巨頭中糧集團(Cofco)正在巴西大西洋沿岸開發用於出口大豆和玉米的大型港口碼頭,並在7月宣布採購近千節鐵路貨車,用於將巴西內陸的農作物運往港口。
根據中國海關數據,今年1至7月,中國也大幅增加了對阿根廷大豆的進口,從烏拉圭的進口量更是去年的三倍。
為了降低對進口大豆的依賴,中國政府內部也多管齊下。一方面,中國正積極儲備農產品,其大豆庫存目前已超過每年從美國的正常進口量。另一方面,政府推動養豬戶減少飼料中的大豆含量。全球最大的養豬企業之一牧原食品(Muyuan Foods)表示,透過新的營養技術,已將其豬飼料中的豆粕比例從行業標準的10-17%降至2024年的約7%。
康乃爾大學農業經濟學教授克里斯多福·沃爾夫(Christopher Wolf)警告,即使關稅政策被取消,對美國農民的損害也可能是長期的。因為供應鏈一旦轉移,就很難再回復原狀:「一些中國公司現在從巴西購買大豆,他們可能不會很快回來了。」
經濟遭受重創,鄉村選民為何仍是川普鐵粉?
面對如此嚴峻的經濟現實,按照「人們會用錢包投票」的傳統政治邏輯,鄉村地區理應早已背棄川普。但事實恰恰相反。根據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的分析,在去年的選舉中,川普在鄉村選民中以40個百分點的巨大優勢擊敗賀錦麗(Kamala Harris)。皮尤上個月的調查更顯示,仍有53%的鄉村美國人認可川普的表現,遠高於全國平均的38%。
這份看似矛盾的忠誠,背後有多層次的原因。
首先,是對川普長期戰略的信任。許多農民相信川普的說法,即關稅是迫使中國等國家坐上談判桌、達成對美國更有利協議的必要之痛。愛荷華州的乳酪生產商約翰·麥斯威爾(John Maxwell)說:「我們認為關稅最終會讓我們再次偉大。讓我們公平一點。」他們也寄望於川普可能再次提供紓困,就像他在第一任期內因與中國的關稅爭端而向農民發放的280億美元補助一樣。
其次是根深蒂固的文化與身份認同,科爾比學院(Colby College)政治學教授、《鄉村選民》(The Rural Voter)一書的作者尼古拉斯·雅各布斯(Nicholas Jacobs)指出,美國鄉村的民眾轉向共和黨的趨勢,遠在川普得勢之前就已經開始。雅各布斯解釋,自1980年代以來,鄉村美國人普遍感到在全球化和科技變革中被拋棄,從中受益都是城市居民,這形成了一種反對「城市自由派」的「鄉村身份認同」。
愛荷華州戴文波特市(Davenport)的酪農瓊·麥斯威爾(Joan Maxwell)的感受印證了這一點。麥斯威爾說,她的地區常被視為「飛越之州」(flyover country,意指不被重視的中部地區),「媒體大多不怎麼正面看待我們」。她說「我們被稱為『渣滓』(deplorables)、沒受過教育的人」,這番話也呼應了希拉蕊·柯林頓(Hillary Clinton)過去對川普支持者的爭議性描述。
最後一點則是極化的政治環境。密西根大學專研鄉村政治的政治學教授麥可·薛帕德(Michael Shepherd)稱之為「選擇性歸責」(selective blame attribution)。在高度兩極化的環境下,選民們更願意原諒自己陣營的政治人物所推行的政策,即使這些政策帶來了負面影響,他們也「不願將其歸咎於川普」。
耐心總有極限:「最好18個月內看到結果」
儘管目前支持依然穩固,但許多分析家和農民也都認為,對川普的支持並非一張空白支票。南達科他州的農民兼農業雜誌編輯吉爾·古利克森(Gil Gullickson)指出:「很多人說他(川普)只是把關稅當作談判籌碼,一種虛張聲勢。但我可以說:歷史證明關稅從來沒有好下場。」
愛荷華州的酪農瓊·麥斯威爾也給出了明確的時間表:「我們給他機會來貫徹關稅政策,但最好能有結果。我認為我們需要在18個月或更短的時間內看到一些成效。」她語氣堅定地說:「我們理解風險——但它最好能有回報。」
與此同時,一些農民已經不再等待。愛荷華州擁有近千英畝土地的農民安迪·希爾(Andy Hill)表示,他正在為一個中國不再是主要買家的未來做準備。農民們開始削減新機械和肥料的採購,行業團體則敦促華盛頓尋找新的出口市場,並開發大豆的新用途,例如將豆油混合到柴油中,或用於鋪設道路。(推薦閱讀)BBC揭開「杜拜淫亂派對」真相:倫敦巴士司機竟操控性交易王國,烏干達年輕女子淪為富豪玩物、離奇墜樓身亡
這場由關稅引發的風暴,不僅考驗著美國農民的經濟韌性,更深刻地檢視著他們的政治忠誠。而無論結果如何,一個不爭的事實是,全球的糧食版圖,已在這場角力中被悄然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