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便當】活簡單，死才艱難

45歲的獸醫陳易成，午餐通常是1盤沙拉，他在診所養了1隻13歲的老貓阿蝦，阿蝦的午餐則是1碗乾飼料。「養動物要放鬆心情，主人放鬆，動物也就放鬆，可是台灣飼主常把人和動物都養得很緊張。」好比吃食，簡單就好，不必大費周張，人和貓都是如此。

台灣人養寵物常常發展成「宗教式」的信仰：「有人很著執要讓貓吃鮮食，認為這樣才最健康，如果愈原始的食物愈健康，你是不是應該直接餵貓吃活老鼠？」現代人與現代寵物的健康困境很類似：「寵物活動力不足，若年紀又大，過多的鮮肉是身體負擔，我養過13隻貓，全吃乾飼料，每隻都活到10多歲。」主人對貓鮮食的執著，反映的是現代人對「人工化」生活的焦慮，好像天天待在家的貓狗，吃了鮮食就能變成草原上奔跑的豹了。

陳易成從小就喜歡動物，國中時養了20多隻天竺鼠，大學偷養流浪狗。有一次獸醫院外，1輛運送鴨子的貨車，掉下1隻公鴨，陳易成救了牠並治療其外傷，3個月後公鴨痊癒了，陳易成把牠送給鄉下的朋友，還買了2隻母鴨給牠當女朋友，安養天年。

行醫13年來，他前後養過13隻貓，只有阿蝦是健康的貓，其他全是行醫過程中搶救回來的，譬如有隻3週大的小貓有半邊的肺失去功能，在氧氣箱住了3個月：「我跟主人說，算了啦，繼續住下去要好幾萬，你把貓給我吧。」每隻貓的醫療費用幾乎都可以買1台轎車，「這些主人不見得付得出來，而克服這些難纏的病痛，讓我很有成就感，錢的問題已經不重要了。」所以，陳易成最大的財富就是家裡的這12台車了。

台灣寵物隨著眷養環境改善，壽命也跟著延長，癌症和各種老年病症因而愈來愈多，甚至已有寵物洗腎服務。陳易成見過有的獸醫放不下自己的寵物，堅持救到最後一刻，結果是活生生看著自己的寵物慘死在手術台上。

救與不救都是艱難的事。陳易成曾有個客戶養了1隻脾氣不好、會咬女主人的老貓，有次老貓尿道生病，其實只要動手術、照料一段時間就能恢復，但女主人執意將貓安樂死：「有一些例子我覺得明明有機會可以救的，可是主人不願意，執行完安樂死之後，我會非常非常難過。」難道不能拒絕嗎？「有些動物是手術做到一半，主人才決定要安樂死，我不能把傷口縫回去，然後住院養傷，再叫他送去別的地方安樂死，這樣主人也不願意。」即使已經執業超過13年，安樂死仍是陳易成最掙扎的事：「你是來救牠們的，可是卻要做完全相反的事，你會自我懷疑，這很不好受。」

美國獸醫界曾統計，美國獸醫的自殺率高於一般醫生，甚至是一般人的4到6倍，學界認為除了因為獸醫時常要面對執行安樂死的壓力之外，過度頻繁遇到生死問題，也使獸醫更容易跨過自殺的那條線。

「這麼多年了，我遇過很多動物的生死，開始也會把死亡看成生命中的常見的事。」生與死都是掙扎，生命可以很簡單，1盤沙拉，1碗貓飼料就是一餐，活得健康，但生命不只是如何活下來的問題。生命要以何種方式離開，及生命消逝後人們的調適問題，又是另一個難題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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