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的暗角3】走過異鄉求學荊棘路 外籍心理師揭台灣心理支持缺口
諮商室的門一關上，原本陌生的環境裡，傳出幾句熟悉的印尼語。來台求學、執業多年的印尼華僑黃愉凱，目前是諮商心理師，曾與多所大學和團體合作，能以印尼語提供心理諮商；來自澳門的李富仁也在10多年前來台攻讀心理系，完成研究所學業後，成為精神專科醫院的臨床心理師。對身處異鄉的求助者而言，能用熟悉的語言說出心裡的困境，有時是跨過文化與心理隔閡的第一步。
從「被霸凌」到理解文化差異 心理師走過異鄉路更懂外籍生
兩人在成為助人者之前，也都曾經歷離開熟悉環境、適應台灣生活的過程。從異鄉求學到走進心理專業，他們一路累積的生活經驗，也讓他們更理解跨國求學、移居與文化適應過程中，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心理壓力。
大學來台時，黃愉凱就讀位於嘉義大林的南華大學，當地遠離都會，印尼同鄉資源也相對稀少。初來乍到的那幾年，他在生活與人際相處上屢受挫折。她觀察，許多外籍生來台後，從食衣住行、語言到人際互動，都得自行莫索，「當你在食衣住行上都沒有辦法很適應台灣，語言又沒有很好，要去認識當地的朋友就會遇到更多困難。」而她自己當時也曾認為受到排擠，直到後來轉讀諮商所、接觸多元文化諮商，才重新理解那段經歷。
「我大學當時覺得自己被霸凌，或說是被朋友排除在外，我後來才發現，其實那並不是霸凌，那是一種文化差異造成的人際困擾。」這個轉念，也讓她後來面對不同文化背景的個案時，更提醒自己保留「我不知道」的空間，從對方的經驗理解對方。
而在求學過程中，黃愉凱也逐漸學會主動建立自己的支持網絡，曾到國際處打工、參與社團和運動，接觸不同的人與團體。「不要讓自己一直在不知道怎麼合得來的關係裡面。」這些經驗，也成為她如今陪伴國際學生時的重要視角。
黃愉凱與李富仁皆指出，許多來自東南亞與港澳的外籍生，在原生文化中缺乏心理衛生觀念，甚至普遍存在精神疾病污名化問題。這導致他們來台遭遇適應困境時，根本沒有求助觀念，更不知道能尋求心理資源。黃愉凱坦言，外籍生剛到台灣時對許多資訊一無所知，她非常希望自己大學時能有人告訴他學校其實有提供免費諮商。提早打破資訊牆，才能及時接住那些陷入低潮的異鄉靈魂。
對李富仁而言，身邊的同儕是更直接的支持力量，從生活上的大小問題，到陪伴恐慌症的朋友就醫，往往都是靠彼此互相幫忙。「因為有一個革命情感，就是一起來讀書嘛。」他表示，對初來台灣、缺乏其他社會連結的人而言，能夠回到一個講著熟悉語言、共享相似經驗的圈子，本身就是一種安全感。許多壓力能先靠身邊的人一起撐過去，但也有許多社交能力較弱、適應不良的人沒有撐過。
同儕成異鄉安全感 資訊與制度卻仍靠自己摸索
而對外籍生而言，需要跨過的門檻也不只有語言與人際關係。求學時間拉長、延畢與畢業後留台工作等變數增加，居留證問題也可能成為另一道壓力。已畢業、目前留台工作的李富仁回憶，碩班期間因曾面臨延畢與居留證無法續期的壓力，當時他只能自己查法規、打電話詢問移民署，也四處詢問學長姐和學校，從不同管道拼湊解決辦法，最後才從熟悉僑生事務的輔導老師那裡找到解方，「真的就是碰運氣的。」
來到異鄉後，許多資訊得靠自己摸索，在陌生的制度與環境中，一步步拼湊出能走下去的路。
對於遠赴異鄉的學生，黃愉凱建議主動建立自己的支持網絡，無論是結交校內外朋友、參加社團，或尋求同鄉會等團體，都可能成為情緒上的避風港。同時也要允許自己在跨文化生活中有所起伏，「讓自己輕鬆一點，看著自己的高低起伏」，不必強求自己立刻融入，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半年到兩年。
但若心理狀態已惡化到「動不起來」、無法靠自己走出困境，黃愉凱認為學校導師、國際處等單位應從日常生活與課堂出席情況察覺異狀，及早介入，成為接住孤立學生的最後一道防線。
她表示，現在有許多大專院校積極招收外籍生，不能只是「招了人進來，卻維持原封不動的規則」，校方必須調整校園制度與生活規範，讓不同文化背景的學生有更大的容納空間。
尤其產學合作、建教專班的外籍生，處境更為艱辛。有學生上午上課，中午搭客運趕往工廠實習，甚至一路工作到深夜，「他們連適應文化與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黃愉凱認為，這種被夾在學校與工廠之間的高壓生活，已不是心理諮商單獨能解決的問題，而是政策與制度必須正視的困境。
籲建立多元文化人才庫 讓異鄉求助不再靠打聽
黃愉凱建議，政府應建立「多元文化專業人才庫」，整合具文化敏感度的心理師、專業諮商口譯員及熟悉外籍社群的社工，讓第一線不必再靠「打聽」摸索資源。遇到身心危機時，也能更快找到合適的人力，縮短求助與介入之間的距離。
多年執業下來，黃愉凱陪伴過許多移民工與國際學生，也因此深刻感受到，當一個人身處異鄉，真正需要的往往不只是心理諮商，而是一套能在生活、制度與危機發生時接住人的支持系統。她指出，相較於國際學生和移民，移工面對的身心健康困境往往更為艱難。台灣因缺工大量引進東南亞移工，然而當他們在台遭遇性騷擾、虐待或職業傷害，而陷入身心困境時，社會提供的心理衛生支持卻十分有限，甚至像用完「免洗筷」般，將人送回原鄉。
這些離開熟悉家鄉、來到台灣生活的人，所面對的困境不只發生在諮商室裡。從國際學生的居留、求學，到移工的工作與生活，當語言、制度與社會支持都出現缺口，心理健康只是其中一環。兩位心理師的經驗，也讓這道隱身的缺口更加清晰，而在更龐大的移工群體身上，還有更多尚未被接住的處境。（責任編輯：卓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