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斯達：「泰勒絲是撒旦教徒」的西洋老梗

因為流行歌手泰勒絲（Taylor Swift）太受歡迎，產生了「泰勒斯經濟學」一詞，指她的巡演在世界各地創造了極具規模的經濟收益，數字是以「億」為單位。連香港特區想舉辦各種「盛事」炒熱氣氛，議員也是問為甚麼香港特區請不到泰勒絲？最後她是去了日本和新加坡。

泰勒絲近月成為全球焦點後，也會在網上看到一些圍繞她的「陰謀論」，大概是指泰勒絲暗裡是一個撒旦教徒，她的表演和音樂隱藏了很多撒旦教的符號，她的音樂會是在進行大範圍黑魔法儀式等等。

聽西洋老流行曲的朋友，對音樂圈（乃至廣義好萊塢）跟撒旦恐慌的關係恐怕都聽過不少。大概就是二戰之後，歐美基督教國家的新一代開始進行文化的反叛，對傳統全面攻擊或反思。大概是將二戰的一切，簡單歸咎於自身，像白人、國族主義、國家、基督教等等大詞。新生代的音樂本來就有抒發暴躁、「追求解放」的反文化意味。披頭四最紅的時候，也能自誇比上帝更受歡迎。（Bigger than Jesus）

狂熱歌迷也愛他們多於上帝。去演唱會還是上教堂，那肯定是前者。當年的追星，已經顯示出傳統文化和新文化在競爭受眾，所以注定他們互相攻擊和利用。

社會中的自由派、藝術家、音樂家等等，有時是被「保守民眾」單方面指控牽涉秘教。有時他們也覺得搞些反基督的事情，是一種商業噱頭，他們樂於在作品中放置可供解讀的密碼，甚至直白地談論魔鬼，以激起保守宗教社群的反感。因為反抗和挑釁權威本身就很 cool。音樂人需要行銷。

根據長久流傳的陰謀論故事，好萊塢音樂圈裡的紅人，都是出賣了靈魂給魔鬼，才能獲得如此名利雙收的成就。我較早聽到這類故事，已經是 Lady Gaga 年代，她也被很多人「揭發」在作品中散播「光明會」的訊息，但其實被指「入了會」的明星有很多，像 Madonna 等等流行巨星，現在到了泰勒絲，其實這些都是演了幾十年的老戲。

每一天人類都要面對不少他完全想不通的事情。例如在我的世界，是從沒主動去聽過泰勒絲，對她無感。正因為我沒有留意她，追蹤她，所以我也搞不懂她為甚麼會這麼紅。如果我迷信一點，又非要馬上得到結論，並且基督教文化的社會長大，這些「陰謀論」我也可能聽得津津有味，可能並不覺得荒謬。

因為他們不明白某些事為何發生，但又很想搞懂，甚至覺得因為自己是覺醒的，不可能想不明白，這時就會有人兜售任意的快捷結論，來兜售一個故事：因為這些藝人都加入了一個隱秘的菁英組織，才會那麼成功，流行明星才能有那麼大的吸引力，令人們的注意力遠離真正重要的事情（宗教）。

本來佔據文化主導地位的大傳統，受到其他勢力挑戰時會有過激防衛反應，這相當好懂。另外有很多各式各樣陰謀論流傳者，其實並沒有那麼強烈的基督教色彩，但他們也相信世界被一個深層而不受選舉干預的勢力控制。

較初期人們是恐懼「黑西裝男子」，即是 FBI 同 CIA 甚至編制外的。當時很多美國人都相信一定程度上，這些「強力部門」是獨立王國，恐怕總統也有很多事不知道管不了。美國人本來就在乎個人權益、對「政府」猜忌提防，有這種想像應屬正常反應，甚至是值得其他民族學習的，但故事最後當然會越傳越神怪。

依照基督教的想法，世界亦的確是（暫時）掌握於魔鬼手中。暗中控制世界的機構，慢慢變得神怪。這些菁英集團是剝削兒童的，拜撒旦的。他們會使用兒童提煉「金色果汁」，分發給入會人士享用，據說有延年益壽及其它不明奇效。

依照基督教的想法，世界的確是（暫時）掌握於魔鬼手中。（維基百科）

在疫情肆虐期間，各種離奇的理論其實是爆炸性增長。病毒是怎樣來的，就是全人類都在問的問題。就是它害我們失業、被迫留在家、親人去世、封城、打疫苗、前景陷入巨大不確定。一切都是因為神秘病毒，人類完全陷入被動。所謂專家/政府在早期更是誤判疫情，世界衛生組織更是被不停批判和恥笑。

防疫政策在每個國家幾乎都是暴力的強制的，對很多人造成精神困擾。種種不快和不滿，讓人們需要解答。所以疫情期間兜售解答的人也特多。他們聲稱自己了解事情是怎樣發生，又會怎樣完結。不理會個人感受和選擇權的防疫政策留下的傷害，就是很多人採納完全「另一個故事」，否定所謂主流的知識體系，從內心反抗它。在網絡年代，我們都 fear of missing out，我們認為沒有說法是不行的。

當然從一個社會的角度來看，這些是消極的發展。因為當人們相信這個無所不能的機構存在並控制一切，他是無條件消極，絕對不認同任何權威，但又不相信世界是可以由人們雙手去改善。因為對手太強大。自然的他們就算有普選，他們也不可能去投票或參政，因為所有候選人其實都是面子，裡子執政的還是深層政府。候選人也可能是「蜥蜴人」，有心靈洗腦能力，亦是難以對抗。

深層政府當然是有，甚至每個國家都有。他們當然極可能是濫權、腐敗的，但卻不是陰謀家說的如此神乎奇神。

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時間耐性能力去研究那麼多，他們更需要確切的說法。「確切的說法」能夠安慰苦大仇深的人們，人最害怕是失去控制，而很多更匪夷所思的陰謀論確實可以提供虛擬的重獲控制感：我搞懂了自己受苦的原因，但同時獲得更大絕望，因為我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反抗（例如）光明會。

所以西方的學者總是對某些陰謀論的創作憂心忡忡，因為這會裂解他們的公民社會，令人們不相信民主、任何傳媒甚至「現實」。

但事情的因果其實可以倒轉看，亦即蘇美冷戰結束，以及新自由主義成為顯學的時候，實際上是帶來巨大的階級分化、人們有選票但沒有「民主獲得感」、各國菁英確實腐化、主流傳媒變得脫離民眾……各種新變化的後遺症，就是沮喪的人會願意相信任何講法，只要裡面有東西能令他支撐下去，去面對（不管那個國家）的艱苦和不公義。

大至解釋社經政治結構，至小解釋為甚麼泰勒絲很紅，「撒旦教菁英全球俱樂部」的講法都能提供一種即時及令人心安的解釋：她的爆紅都是俱樂部安排的。

※作者為香港評論者／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