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者即叛徒?《臺灣漫遊錄》奪國際布克獎,在AI時代證明人類才有的文字溫度
原汁,是食材本身榨出或熬出的汁液;原味,則指沒有經過調味與加工,食物與物品本身的風味。因此,能閱讀「原汁原味」的原文小說,絕對是書迷們品嘗故事的最高享受。
但,不是人人都是「多鄰國」小天才,因此能夠被「翻譯」的文學才顯得格外重要——它打破了語言的藩籬,讓優質的作品得以跨越國界,傳遞給自世界各地的讀者。
5月19日,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的頒獎台上,臺灣作家楊双子與譯者金翎憑藉《臺灣漫遊錄》奪得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一人一座獎盃,同時也平分了那份5萬英鎊的最高榮譽。
這是臺灣文學第一次站上世界翻譯文學的最高舞台。金翎在得獎感言提到,在美國,柳橙汁會標示為「無果泥」或「含果泥」;在英國,柳橙汁則分為滑順(smooth)或帶有多汁果粒(with juicy bits)。
「希望我們可以開始認為翻譯不只是『果泥』,而是『多汁的果粒』,並且驕傲地把它標示在包裝上。」
這番話,再次勾勒出文學界長久以來的思辨:翻譯,究竟是該追求「隱形」,被磨成最為滑順、降低存在感的果泥型態?還是可以作為一種「異化翻譯」的藝術,刻意保留文化的口感與纖維,讓讀者咀嚼文化差異的顆粒與主體性?
尤其在AI崛起的今日,文學譯者正臨史上最大的生存壓力。
「譯者即叛徒」嗎?
義大利有句流傳數百年的諺語Traduttore, traditore——譯者即叛徒。這個說法一般認為源自義大利人對法國翻譯家處理但丁(Dante Alighieri)詩作的不滿,認為法語譯本背叛了義大利原文的精髓。
翻譯並不是翻翻字典,將相對應的詞重新排列組合而已。對許多譯者來說,翻譯不只是一門藝術,而是必須在了解背景脈絡的情況下,找出最貼近原文的字句,透過另外一種語言傳達作品的精神。
1995年,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在《譯者的隱形:翻譯史》(The Translator's Invisibility: A History of Translation)一書中指出,英美主流市場長期偏好「歸化(Domestication)」的翻譯策略,要求譯文流暢、透明,使讀者誤以為在閱讀英語原生作品。這種傾向不僅讓譯者的存在被「隱形」,更在悄悄抹去原文文化差異的同時,消解了異國情調。因此,他將翻譯視為一種文化介入的「異化(foreignisation)」行為。
翻譯不是複製,而是移動的藝術
「難讀不等於抵抗強權,」著名的翻譯學者安東尼·皮姆(Anthony Pym)反而認為韋努蒂的「異化翻譯」缺乏可行性,他從社會學的角度出發,認為翻譯的核心功能是跨文化交流與建立信任。
皮姆將翻譯視為一種「風險管理」的過程:譯者在面對不確定性時,如何做出折衷的決定以贏得客戶與讀者的信任。
美國作家達米恩西爾斯(Damion Searls)在其著作《翻譯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Translation)則提出,翻譯的定義不在於「寫作」,而在於將自己交付給另一種語言的「閱讀」。達米恩表示:
「譯者所做的,是將自己對原文的閱讀體驗,轉化為目標語言的新作品。這不是複製,而是一種在語言間移動的藝術。」
然而,這場爭取平權的運動之所以走得艱辛,根源於英語出版界長期對「翻譯文學」抱持的防備與戒心。在美國龐大的圖書市場中,翻譯文學的佔比極其微小。
「讀者有權知道,文字出自誰手」
根據出版商查德·波斯特(Chad W. Post)的長期追蹤,自2010年以來的十多年間,全美出版的英文小說和詩歌翻譯作品總計不足9,000部。這讓翻譯文學的市佔率,至今依然死死卡在業界常被戲稱的「3%詛咒」(Three Percent Problem)內。
曾翻譯斐蘭德(Elena Ferrante)等義大利名家作品的安娜·高德斯坦(Ann Goldstein)便指出,美國出版社長期假設讀者對翻譯作品心存防備,因此往往刻意淡化譯者的角色,甚至完全抹去他們的名字。她無奈地說:「過去業界總有一種迷思,認為美國人只要知道這本書是翻譯過來的,就不會買單。」
過去,譯者要面對的文化與制度上的被隱形,但在生成式AI崛起後,他們面臨的是更大的生存危機。
AI時代來臨,我們還需要翻譯嗎?
2024年,荷蘭最大出版集團 Veen Bosch & Keuning 宣布將使用AI來翻譯旗下部分書籍;在中國,騰訊旗下的閱文集團早在2022年便聲稱,AI翻譯讓作品的海外銷售成長了40%。2024年的英國作家協會調查顯示,已有超過三分之一的譯者表示因為AI工具的普及而失去部分工作,超過四成的譯者說他們的收入在縮水。
部分出版社開始採用「後期編輯」模式——先用AI生成第一稿,再請人類譯者校稿和潤飾。但翻譯人員和作家也指出,AI的翻譯需要非常仔細的檢查和編輯,因此理想情況下是由精通兩種語言的人進行。但這個模式最根本的問題是,
後期編輯的薪水,往往只有原本翻譯酬勞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美國文學翻譯協會前主席瓦倫提諾(Russell Scott Valentino)表示,他理解出版社在成本壓力下的誘惑,但那不是「拿別人的作品輕率地玩」的藉口。他也指出,當翻譯工作涉及特定受眾、特殊目的或細膩的表達選擇時,AI能做到的其實相當有限。瓦倫提諾認為,對AI而言最難處理的,往往是那些深深植根於文化脈絡中的文字。
「例如有人講了一個笑話,AI能確保它仍然好笑嗎?這個笑話真的適合翻譯嗎?翻譯後會不會顯得失禮?這些本質上都是人類才會思考的問題。」
用翻譯,做出人類才能做的判斷
2024年《臺灣漫遊錄》日文版先獲得日本翻譯大賞,英文版更是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獎與國際布克獎。這些榮耀,是作者與譯者共同創作而出的花朵。符號學家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曾指出,
「我們必須明白,翻譯出來的成品並不總是與原文『完全相同』,而是『幾乎相同』。」
「這個『幾乎』所具備的彈性與伸展度至關重要,因為唯有優秀的譯者,才懂得能將翻譯拉伸到什麼程度,又該以何種方式進行延伸。」
在AI以驚人速度生成文字的年代,在出版社以三分之一的代價收購「後期編輯」勞動的年代,在譯者名字仍未被理所當然地印上書封的年代,這個「幾乎」,仍然是人類才能做出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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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Translation is an art’: why translators are battling for recognitionWhy Close Reading is An Essential Part of Literary TranslationThe subtle art of translating foreign fictionDoctoral student to translate English professor’s banned novel from Persian to EnglishIn Praise of the Near Impossible-to-Translate NovelHaruki Murakami and the challenge of translating Japanese’s many words for “I”Orchestrating Translations: The Case of Murakami Haruki翻譯讓原作展延生命──《臺灣漫遊錄》英、日、韓譯本,在不同語境開出異花The Murakami EffectThe C atcher in the R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