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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玫瑰與巨石 楊翠

鏡週刊

更新於 2020年07月04日10:51 • 發布於 2020年07月04日10:28 • 鏡週刊

白色恐怖時期,台灣文學作家楊逵因600字「和平宣言」被關綠島12年。出獄後在台中大肚山上墾荒種花,短篇小說〈壓不扁的玫瑰〉被收入國中課本教材,象徵弱勢者的抵抗精神。

作為楊逵的孫女,楊翠成長於政治受害者的家族,歷經童年的孤獨、阿公過世的自責,楊逵的名字像一座巨石,她活在光環與暗影之中,彷彿被壓著的玫瑰。

人生突然來到綻放的一刻,她透視自己,理解家族的傷痛,終於孕育出懂得政治受害者的溫柔。今年6月,她正式成為「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主任委員,要試圖推開,那沉重、傷痛的威權巨石。

我們跟著57歲的楊翠前往一座山,尋找舊照裡她跟阿公楊逵合照的地方,那裡有個美麗的名字:東海花園。她的祖父楊逵在綠島的12年牢獄後,晚年生活在這山上,墾荒種花。

楊翠(左)的成長與楊逵(右)共度,但一同生活的日子中,楊翠不曾聽楊逵對過去的牢獄有苦悶或抱怨,總是樂觀看待。(楊翠提供)

楊翠小檔案

  • 出 生:1962年
  • 學經歷:台中女中、輔仁大學歷史系、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台灣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研究領域包含台灣文學、台灣婦女史、性別文化研究
  • 現職: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教授、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主任委員
  • 著作:散文集《最初的晚霞》《壓不扁的玫瑰:一位母親的318運動事件簿》;傳記《永不放棄:楊逵的抵抗、勞動與寫作》《少數說話:台灣原住民女性文學的多重視域》

幫阿公寫傳記 為歷史撿骨

穿過火葬場、公墓區,路邊停車後,只見楊翠跳上一道矮牆,指著遠方祖孫2人合照的地方,然而花不見了,故居也因為火災消失了,眼前是一座綠得刺眼的叢林,若要進入,恐怕得帶把鐮刀開路。於是繞過去,經過撿骨師的工寮,撿骨師正在鐵網上燒著骨頭,瀰漫著一股死亡的味道,往下走,一座小而精緻的墓園,是楊逵與葉陶的夫妻墓。

作為楊逵的孫女,18歲前都與這位文學家共同生活,從研究祖母葉陶這位日治時期的女性社會運動者,出版楊逵在綠島寫給家人的書信《綠島家書》,到為楊逵寫傳記,散文評論多與人權、歷史有關,學術研究台灣歷史、文學,楊翠一直是極了解楊逵的學者。

楊翠的內心,一直嚮往親近土地的田園生活。

今年6月,楊翠正式成為「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主任委員。2年前,她仍在東華大學執教,受邀進入促轉會當專任委員,進行處理威權象徵,如蔣介石銅像、中正紀念堂轉型的工作。當時她正以研究原住民女性小說的論文申請教授升等,「還想會不會因為去促轉會而被做掉,沒辦法升,呵呵呵,沒有啦,很順利。」她一口娃娃音,看似有點迷糊,但一雙靈動的大眼,是學者的眼神,見證著時代的改變。

促轉會因「東廠事件」,才3個月就陷入泥沼,主委、副主委接連去職,倉促間她擔任代理主委,做起自己過去在大學也不願意做的行政工作,1年9個月的時間,促轉會撤銷過去的有罪判決,進行政治檔案徵集、解密與開放,相關檔案總數20年前只有1萬5千案,如今已達13萬案。而重啟調查的陳文成命案、林義雄血案,也從國安局檔案證實事件發生前後都受到國家監控。

促轉會主委楊翠(左3)、彭仁郁委員(左2)、副主委葉虹靈(左1)、牧師伍錐(右1),陪同布農族原住民伍金山(右2)到六張犁政治受難者的亂葬崗,挖掘父親伍保忠的遺骨。(促轉會提供)

整理這些資料,無疑是在為過去的歷史撿骨了。原住民伍金山年幼喪父,只知道父親在白色恐怖後下落不明,始終想找到父親。促轉會透過資料比對,發現其父伍保忠被誤認為漢人,死亡後一直被葬在六張犁的亂葬崗中。

進行轉型正義 難免被誤解

楊翠講起那過程:「我們把這個案件做了調查研究,做了平復司法不法的調查報告,找到遺骨讓家屬可以領回家。整個過程我們跟著,挖掘的現場很緊張,因為你不知道會不會挖到?最後竟然找到!很感動。伍金山就說是爸爸在指引。我們的第四組重建社會信任組,也對伍金山的家屬進行口述訪談,做創傷療癒,從心理層面給予支持。」

採訪過程中,楊翠用語謹慎克制,時常話題一轉用學術語言講起論述。她以四個詞:「清理、重建、清創、療癒」來描述如何進行轉型正義。她說,坦然面對過去,台灣才能成為真正民主的國家。「過往受害者與家屬總被要求原諒與放下,但是對國家暴力寬厚,對被害者與家屬苛求,這不是真正的溫柔,真正的溫柔是願意打開雙手,願意去感受疼痛,願意去聆聽故事。」

母親(左)最近在弟弟設立的農業基地教包粽子,這天聊起楊翠(右)雖然是長女,但回家都黏著爸爸像小女兒般,母女因此笑了起來。

她講得硬邦邦,大概是不希望講得太敏感,又引起國民黨對促轉會的敵意。忍不住問她說的這些,國民黨能做到嗎?她尷尬笑了一聲,措辭從「我」,變成「我們」:「我們認為國民黨跟它的支持者,可以選擇放下威權統治時期的歷史包袱。解嚴到現在已經三十多年了,可以一起面對。」可是很多人覺得促轉會就是要打擊、滅掉國民黨耶?她說對立或誤解的想像免不了,世界各國的轉型正義都有這種衝突,「這個必然面對的過程,就是我們的功課了。」

熟悉楊翠的人,都說她學術研究認真,但個性迷糊,有點夢幻地在過日子,但其實她有傾聽的溫柔特質。

家族受難境遇 接案同理心

促轉會副主委葉虹靈說,促轉會常有民眾陳情,以前楊翠親自接電話,一講就是2、3個小時,後來同事擔心她太勞累,就不讓她接了。葉虹靈提醒我們,所謂的轉型正義,就是你如何看待同胞受過的苦難。有一次政治受害者當事人與家屬十多人來訪,每個人都有很長的人生故事。「傾聽對他們來說很重要,畢竟一生可能才有機會講這麼一次。聽完2個人就很累了,但楊翠還是很真誠在傾聽,跟對方eye contact(眼神接觸)並且有回應,這個情感的流露會被catch到,聽到第5個,現場就已經講到哭了。」

楊翠之所以能溫柔傾聽,來自於政治受難者家族的成長背景。父親楊建13歲面臨楊逵被關綠島,原本樂觀的家庭變得貧困自卑,成長過程不敢提身世,儘管成績優異,卻害怕文字惹禍轉讀理工,最後擔任高職教師。母親董芳蘭11歲時,其父董登源因「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關綠島10年,為讓4個弟弟讀書,當理髮師賺錢養家,就此失學不識字。楊建到綠島探望楊逵時,認識董芳蘭的父親,2人因此相識結婚。

初次採訪是5月19日,大雨,31年前的今天,是詹益樺在鄭南榕的送葬隊伍行經總統府前,追隨殉道自焚的日子。火燃時,楊翠就在旁邊,她說那是人生第一次變成這麼近的見證者。

童年的成長是孤獨的,楊逵出獄後,決定在台中大肚山上墾荒種花,希望家人齊聚,但子女卻在外,於是楊翠出生滿月時,就被送去與祖父母同住。「荒山種不出東西來,所以他為我取名楊翠,盼望東海花園未來會青翠一片,我就背負了這樣的符碼。」8歲時祖母過世,「我爸爸就跟我講說,妳要代替爸爸去照顧阿公。」跟一個沉默寡言的老人一起生活是無聊而寂寞的,國二前,她喜歡幫紙娃娃做衣服,假裝紙娃娃是弟弟妹妹陪著她一起玩。東海花園時常有文人造訪楊逵,討論文學與故事,她旁聽久了,也就有文藝寫作心。

求學離開祖父 自責背叛他

對政治初次思考,是1979年美麗島事件,她高三,發覺報上的名字都是常來拜訪的人。「陳菊、呂秀蓮我都記憶深刻,陳菊聲音很大,每次來就大喊:『楊貴仙(楊逵本名楊貴,熟人稱為楊貴仙),我陳菊,我來了。』呂秀蓮那時正在做新女性主義,這對當年的我很新鮮。」可是這些人都被抓了,少女害怕。「我跟阿公說,你要注意,可能接下來就是你了,電話簿要處理一下,阿公講:『嘸啥好驚啦,我這麼老了,被抓也關不了幾年。』我當時就覺得這個人腦袋有點…這麼危險,你怎麼這樣反應?」

楊翠(右)說自己喜歡寫作,但因為祖父楊逵(左)的作家身分,常被認為寫得好是有阿公幫忙。圖為大學時期的楊翠與楊逵合影。(楊翠提供)

少女喜歡現代小說,知道中文系不教這些,因此大學志願填外文系與歷史系,楊逵建議她就近讀東海大學,但她不想再跟老人同住,刻意不填,去了台北讀輔仁大學歷史系。「那是我第一次背叛阿公。」她語氣自責,像是犯了嚴重的錯誤。楊逵沒她照顧,因此搬離東海花園,在親友家住不慣,四處遷徙,身體狀況開始走下坡。

大三時,楊翠一度又照顧起楊逵,2人借住楊逵友人在鶯歌的居所,楊逵見孫女讀歷史系想法成熟,慎重關上落地窗、拉上窗簾,開始談過去。「那半年我記憶最深刻,是他唯一面對面跟我講台灣歷史,像二二八事件台中發生什麼事、嘉義死了多少人。」楊逵也講起過去政治受難經歷,期待孫女為他寫傳記。

「所以我後來寫阿公的傳記,就是因為有個promise,遺憾沒在阿公生前完成。當時我訪談了2次,但沒想到老人家這麼早就走。」為了考碩士班,她搬離楊逵身邊,不到2個月,楊逵過世。「我心裡一直在想,如果我沒搬離鶯歌,阿公不會…死。」她眼眶紅著,語氣低低的。可是妳被賦予照顧阿公的責任,對一個女孩來說,責任似乎太大了?「小時候確實有想過,怎麼那麼衰?因為所有孫子都沒有人這樣。」

讀東海大學歷史研究所時期的楊翠。(楊翠提供)

楊逵過世後,她決定回台中讀東海大學碩士班,因同學的朋友的朋友轉交,取得了楊逵在綠島的筆記簿,裡頭都是寫給子女的書信。那時,她看父親一路從深夜讀到清晨,過去總是怨楊逵讓整個家族陷入貧窮、恐懼,讀完楊逵的勉勵信,流了淚,心中的怨才解開。

理解失親傷痛 萌生責任感

她說即便成長在政治受難者家庭,對傷痛的理解是緩慢的,畢竟父母不會主動聊,做子女的也不敢問,整個家族心中的愛恨也就難以說清。1992年,她為阮美姝撰寫口述歷史,阮美姝19歲時父親阮朝日在二二八事件失蹤,她後來在日本讀到《台灣苦悶的歷史》,才知父親因叛亂罪遭處死,開始調查二二八事件真相。有了幫其他受難者做口述歷史的經驗,楊翠才理解其中傷痛有多深沉。

她也發現母親的傷痛從沒被問過。外公董登源在中國鋁業公司上班,因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被捕,該案被認定為共產黨幕後組織。楊翠曾為母親做口述歷史。她問母親,外公是因為玩收音機,被認為與匪方通訊而被抓嗎?母親不懂,只回問:「玩收音機有錯嗎?」她遺憾自己太晚與母親聊,隔年母親陷入幻聽,童年的陰影又浮現,發病時常覺得有人要闖入,後來家人妥善陪伴才好轉。

這天楊翠與母親、弟弟來楊逵夫妻墓地掃墓。父親退休後曾細心打理植栽,現在更顯翠綠。

為政治受難者做口述歷史的經驗,讓楊翠始終對歷史有責任感。她說年輕時的自己是這樣的:「傷春悲秋,想要談戀愛,想要找白馬王子,讀瓊瑤小說痛哭流涕,想留長長的頭髮,偶像是胡茵夢、林青霞,我甚至想當明星,曾經寄照片給電影公司。」她笑起來,說人生的轉變,是楊逵過世對她打擊太大。

更多的責任感,來自於其他人。「我認識很多文壇前輩,都因為我跟阿公住,他們一直來訪,我就認識了他們。阿公過世後,只要遇到他們,就會說:『阿翠呀,妳要傳承妳阿公,阿翠妳要加油,阿翠妳要怎麼樣…』我會一直收到這個,沒辦法,長輩一直給我責任感。」弟弟楊曜聰說:「我姊姊是很有責任感的人,她幫阿公做了很多事,這些都不是家裡要她做的。」好朋友作家廖玉蕙也曾要她別把這些攬在身上,勸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但她仍放不下。

自己想做的事 一直都擱淺

楊逵,楊逵,什麼事情都談到楊逵。家族、歷史、文化、人權與轉型正義,就連談兒子魏揚因太陽花學運占領行政院的行動,今年4月從無罪改判4個月,也提起楊逵的抵抗精神與理念。我聽得心思恍惚,想起楊逵被收入國中課本的小說是〈壓不扁的玫瑰〉(原名:春光關不住),但此刻覺得楊逵名字好沉重,如一塊巨石,楊翠反而像那朵被壓著的玫瑰。

我提起她寫作,似乎很少為自己而寫?「20年前想以台灣歷史寫小說,寫10個女人的故事,到現在都沒有完成。我想去旅行,當旅行作家,進促轉會以前,我規劃寫7本書,交教授升等論文後,我覺得我自由了,在手機上寫了7本書的書名,有舊作、有新寫…」其實父母不贊成她進促轉會,擔憂遭攻擊,但她與同仁在艱困中共事,有感情,無法說走就走。「這30年,嘖,我有想做的事,但一直都擱淺。《壓不扁的玫瑰:一位母親的三一八運動事件簿》那本書,也是為了兒子,當時(在臉書)寫著寫著,其實有很多壓力,有對台灣未來的困頓跟期待。我會出版書籍,好像都是因為責任感。」

父逝留下遺憾 歉疚少陪伴

儘管如此,她認為自己還是幸運的。「我小時候有跟阿公相處,看過那些人、經歷過那些事,有被鼓勵過,我的正向從這個地方來。可是我的弟弟妹妹們都很自卑,即使阿公的作品進入國中課本,他們都不敢去說『這就是我阿公』。那個氛圍很難形容。」突然理解她為何不斷提起楊逵,那就像她鼓勵父親談楊逵,講得越多,內心的幽暗就越少,想法也就越明亮。

楊翠(右)與父親楊建(左)合影。(楊翠提供)

但好不容易有的明亮,仍敵不過時間。她其實容易哭,聊到許多受難者家屬年邁,等不到平反就離世,心中可有焦急?她眼眶紅了,「當然呀。這些阿伯們,聽說我是楊逵的孫女,對我都很好。我對阿公有責任,所以也對他們有責任,這種責任很難形容…」

父親今年2月過世,知道消息時,她最先湧起的是歉疚感,這2年忙碌,少了時間陪伴。「我一直跟他說:『我過幾個月就回來陪你。』因為我們家他最聽我的話…」她每次回家都像個小女兒般黏著父親,常被母親笑說黏得太誇張、不要臉。最後一次見父親,是農曆年家族團聚,分別時,開車的弟弟搖下車窗,「爸爸就對我揮手,那是最後一面,爸爸跟我說再見。」

談到父親過世,自己沒能多陪伴而覺得歉疚,楊翠忍不住掉下眼淚。

那告別像是一個譬喻,當歷史與時間繼續前進,轉型正義的工作卻才開始,要到何時,台灣才能真正向過去告別呢?

【玫瑰與巨石番外篇】我的阿公有點ㄎ一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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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翠回到成長的東海花園,周邊被設為殯葬園區,墾荒種花的土地如今是楊逵夫妻墓,墓牆上鑲著和平宣言與四幅畫,其中一幅象徵楊逵的綠島歲月(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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