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鏡到底】勿忘史豔文　布袋戲大師黃俊雄

**還記得史豔文嗎？還記得小時候一到中午就守在電視前，等著看他如何化解上一集遭遇的危機嗎？創作出史豔文這個經典角色的布袋戲大師黃俊雄84歲了，屬於史豔文的黃金時代已遠，在長子黃強華與次子黃文擇所創立的霹靂布袋戲裡，素還真一掌打死了史豔文。

黃俊雄說沒人演史豔文，自己會傷心。他無法忘情表演，將此角傳承給四子黃立綱。今年11月，一眾因他的布袋戲歌曲而走紅老歌星們要齊聚演唱，重溫當年。

他提醒勿忘傳統，勿忘掌中技藝，像是提醒大家勿忘史豔文，勿忘曾經有一個人，叫黃俊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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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手掌，屬於一位老先生。他坐在椅子上，才拿起一根菸，身旁2位弟子隨即將打火機伸過去點火，彷彿退休的老教父，一雙眼睛藏在墨鏡後，又像那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藏鏡人。只聽他以文言台語古腔吟起出場詩，唸了口白：「在下史豔文，觀看西北風雲起，豔文斷腸時呀！」啊，原來是史豔文。

黃俊雄小檔案

• 1933年：出生於雲林縣西螺埔心後庄
• 1958年：拍攝第1部臺灣布袋戲電影《西遊記》參加法國坎城影展
• 1970年：改編父親黃海岱《忠孝節義傳》的史炎雲一角，創造了史豔文，在台視演出《雲州大儒俠》，共演583集，創下97％的轟動收視率
• 1974年：新聞局以「妨害農工正常作息」為由，停演《雲州大儒俠》
• 2009年：全國巡演2百場，演出史豔文大結局
• 2017年：11月4日、5日於台北國父紀念館舉辦人間國寶布袋戲音樂會
• 重要獎項：中華文化藝術類薪傳獎、電視金鐘獎終身成就獎、國家文藝獎、獲頒２等景星勳章。文建會列為無形文化資產保存者，授證頭銜「人間國寶」

高齡國寶　擁抱傳統

不是史豔文，而是黃俊雄，這位國寶級布袋戲大師84歲了。我們來到雲林虎尾鎮採訪他，這裡堪稱布袋戲的好萊塢，各家布袋戲戲班、拍片片廠圍繞著虎尾鎮，如此榮景，要說是黃俊雄家族一手打造出來的，一點也不為過。

父親黃海岱被尊稱為「通天教主」，創立五洲園掌中劇團，是台灣最大的布袋戲門派，子弟滿天下；長子黃強華與次子黃文擇，共掌霹靂布袋戲，是當今布袋戲產業龍頭。而四子黃立綱，接手傳承黃俊雄的金光布袋戲。

他跟我們約在咖啡廳，不喝咖啡，吃肉羹又抽菸，說昨晚喝咖啡凌晨3點才睡，我關心他的身體，他摸摸後腦說，8個月前腦血管破裂，右眼看不分明，現在剩左眼看戲。

前一日雲林偶戲節記者會，他發言提醒莫忘傳統。何謂傳統？「掌中戲，8寸小身尪仔，南北管的配音，月琴要會，打鼓要會，傳統有傳統的口白，跟現在不同。」他一生創新，根本是推動布袋戲革命的教父，現在回頭擁抱傳統。一輩子表演，過去在這虎尾老街觀察人物找靈感，如今閒坐咖啡廳外，「你看這邊都是一些無所事事的人。」語氣像在說自己，聽來甚感蕭索。

14歲學布袋戲，19歲創團出演，老先生說：「那是辛苦之路，跟爸爸走草地，演野台戲，海口啦，山頂啦，每一處都去。」因為家貧，身體營養不良，父親無意讓他學布袋戲，「說我是沒路用的跤數（角色），做後場打鼓就好。」台灣光復後，各地慶祝活動變多，人手不夠，他有了操偶主演的機會，但父親仍不教他，只有責罰，「演不好被爸爸修理，尪仔頭打下來，腫起來很痛，但不可以哀（叫）。」說到這邊他摸摸後腦，好像又被打了一下。

苦練操偶　收視狂熱

彼時他覺得自己是老闆的兒子，不能輸給別人，晚上就在蚊帳裡對著鏡子練。「我多桑（父親）都疼師父，自己的孩子不太注重，尪仔要怎麼持我不敢問，他不願意我學布袋戲，會打鼓就好。」戲團出演長途跋涉，吃雇主的剩飯，睡牛棚。老先生說：「那有夠辛苦，你跟牛要輸贏，那牛噴氣趕蚊子，碰碰叫，有時我們嘸法睏，那也嘸法度，有得睡就好。」

1970年3月1日，他的《雲州大儒俠》在台視演出，創下97％的收視狂熱。節目開演時，農民不下田、商店不營業，人人聚集電視前。當年小學生寫考卷，題目問民族救星是誰，答案寫史豔文；新聞報導形容幕後黑手，用藏鏡人。而藏鏡人與黑白郎君的口頭禪「轟動武林、驚動萬教」「別人的失敗就是我的快樂」，更是流傳至今。民俗學者江武昌教授說：「他塑造的角色深植民間，像孝女白瓊就化入民間喪葬陣頭，成為哭喪的孝女白琴。」

那是屬於黃俊雄的輝煌時代，他的名氣超越了父親。撰寫《黃俊雄電視布袋戲研究》的陳龍廷教授說：「他拍攝第一部台灣電影布袋戲，第一個大膽嘗試3尺3寸大木偶，開啟布袋戲邁向專業分工產業化的契機。」

他也跟父親一樣，不希望孩子學布袋戲。他說他不教導、不勉強，但孩子紛紛投入，卻是為何？老先生點了根菸。「我現在說這些，你會感覺不可思議，那是環境之所變。」聊到這邊話題一轉，「如果錢都要從爸爸這邊（要），很不方便，我今天要花5,000，老爸只給我200，那我長大了，要交際、跟朋友來去趴，要穿一身義大利的，跟老爸講要討多久？」他說話時是一臉威嚴的教父，聊到這邊成了叨唸的老爸，孩子們都是董事長級人物，若聽到只怕會苦笑。

話題又轉，「我孩子在說話，我說我是你的聽眾，你認為這樣對就好，所以我不跟你爭論。但是有一天，我會找機會跟你說，你哪一句話說得不對。」「比如說，布袋戲拍電影，咱是最先拍的，我就跟他說，人家會去歷史館追查，你說話歕雞胿（吹牛），布袋戲最先拍電影，是誰？黃俊雄！甚至又去威尼斯、去坎城影展。你不可說布袋戲電影是我首創，這樣你就漏氣了。」

創新角色　超越前浪

話語兩三次轉折，像是進入了一場劍俠戲，口白間彷彿有個沒有名字的對手，是誰？是兒子們？還是時代？

1989年，《霹靂至尊》第一集：武林至尊，素還真在藏鏡人的逼迫下，一掌打死了史豔文，屍首棺木拖入林間焚毀，卻遇一蟾蜍咬走棺木，此後史豔文下落不明。

此舉如同弒父，戲迷議論紛紛，黃俊雄創造的角色漸漸消失於兒子所創的霹靂布袋戲。20年後，黃俊雄接受採訪時說：「同齣戲中不適合有二位主角，我就讓史豔文被殺死。」一代勝過一代，父親超越爺爺，而兒子超越父親，素還真取代了史豔文，成為布袋戲的代名詞。

談史豔文時，老先生的語氣充滿了愛。我問，史豔文如果沒人演，你會傷心嗎？沒有遲疑，他揮著手說：「有，沒史豔文做沒戲，人客聽到史豔文，黃俊雄製作，對不？他們就愛看。像黃文擇，素還真紅起來，那是黃強華助修，你的氣口，不要講得跟史豔文同款，你講不贏爸爸，而且尪仔不同，史豔文的造型，可以牽涉到武俠，可以牽涉到政治。素還真的造型，就是修道人，口白要有修道人的風格，所以塑造那種性格，就是黃強華厲害，強華塑造了素還真的性格。」

採訪過程中，包含黃俊雄，所有人談及對家人的想法時都顯得謹慎保守，即便是學者，態度也異常小心。黃鳳儀說：「爸爸有權威，所以大家不敢跟他說話，只有我敢應他，他時常亂講話，因此被媒體斷章取義。」

演藝家族　各自立業

黃俊雄家族可以做為八卦談資的素材太多了。例如婚姻，黃俊雄有2任妻子，他與第一任妻子陳美霞生下3子：黃強華、黃文擇、黃文耀，其後婚外情離婚，陳美霞於1981年車禍過世。1974年，黃俊雄與唱紅了〈粉紅色的腰帶〉〈苦海女神龍〉的西卿（本名劉麗真）結婚，生下2子：黃鳳儀、黃立綱，其後也離婚。而黃強華娶了西卿的妹妹北卿。

黃鳳儀說，家族間並沒有外傳的不和，都是一家人，霹靂偶爾也找她演唱布袋戲歌曲。「整個家族都是藝術表演者，各自生活、經營事業，過節祭拜時才會齊聚。人與人的距離較遠，溝通往往透過傳話轉達，很少有直接把話說開的機會。」又說：「有一次，一間公關公司接洽拍廣告，他說要用素還真，我說，要用素還真的話，要去找我哥哥他們，這邊是史豔文。對方就說，現在還有誰知道史豔文？那讓我很生氣。」她向霹靂訴苦，說到這邊，她笑著說：「霹靂就幫我打電話罵那個人。」

祝融焚毀　精神不死

被弒的教父，將基業交給了另一個兒子：黃立綱。

我們參觀金光布袋戲片廠，到戲偶間看所剩不多的史豔文戲偶。2009年的一場大火，可做為文史資料的史豔文戲偶盡被焚毀，僅存幾具因為借出展覽倖免於難。這場火也讓外界發現，霹靂與金光，是不同的個體。

看著史豔文，黃立綱回憶7歲的時候，「我有一尊小身的史豔文，想讓他飛簷走壁，拋著拋著就摔壞了，那感覺像角色死了，我在那邊哭，那爸爸就機會教育，跟我說史豔文不會死，因為會傳承下去。」僅管史豔文與藏鏡人是父親的手心肉，但父親不干涉他的創作，「他時常講故事，如果某部分不是他心中的樣子，他就會跟你說，以前爸爸在做史豔文、藏鏡人，他們遇到什麼情形，會有什麼樣的行事風格。」父親對角色的愛，是一股壓力。「史豔文這個角色，只有父親能詮釋好它。我有一點逃避的心情，我無法演出父親內心的史豔文，那是不是該照自己的想法演繹？我嘗試，戲迷反應也不錯，但我不曉得父親是不是覺得不錯。」

黃立綱說：「史豔文現在不只是對抗藏鏡人跟維持武林和平這麼簡單，他必須面對時代的洪流。」這句話可以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父親創造的角色，要如何面對兄長的競爭？我問黃立綱，當年媒體報導你是最受寵愛的兒子，黃立綱苦笑：「你也可以解讀成，我是父親對待最嚴苛的孩子。」他以工作舉例，跟老闆關係最近的人，往往也承受老闆最多的情緒。

骨肉競爭　黃家宿命

關於史豔文的結局，黃俊雄於1970年就寫好，一直存放著，黃立綱從稿件中挖掘出來，「每一場演出，父親都會寫新的劇本，史豔文跟藏鏡人是雙胞胎兄弟，是最早年的設定，但當時的風俗民情，讓父親不敢演出來，他覺得會引起觀眾暴動。討論的時候，我們年輕人覺得裡面有很多空間可以做，可是你會感覺父親不是開心的。」

為什麼不開心？沒有人知道。這讓我想起黃俊雄的3子，黃文耀，他與2子黃文擇是雙胞胎，民間習俗認為雙胞胎會養不活，因此過繼給黃俊雄的哥哥黃俊卿。黃文耀創立了天宇布袋戲。

也許黃俊雄內心不希望骨肉相殘的戲碼上演。然而，背負布袋戲傳承，在技藝與產業中彼此合作，血緣相連，卻又必須彼此競爭，這已是黃家的宿命，宿命是一雙看不見的手掌。

採訪時間剩15分鐘，我開始問他對孩子們的想法。黃文擇個性如何？「我說話他聽有，說話會遵照咱的意思，不會忤逆，那就感覺這個孩子很聰明。」黃立綱呢？「他就是純粹看我的錄影帶學布袋戲，我說你對史豔文這個角色有什麼疑問，你就去看錄影帶。立綱都是原音，不是假聲，年輕氣血旺盛，我佩服他的丹田，不過人一直瘦下去。」

談論婚姻　讚兒氣魄

談到長子，老先生的語氣像在談一位梟雄：「霹靂的董事長，黃強華，他的野心勃勃，很不錯，他想創造一個樂園，像迪士尼，那是他的期望，至於什麼時候實現，都還不知道。」我想起黃強華曾在接受採訪時說，「我跟父親有點疏離。」我問，黃強華的個性像你嗎？老先生停頓了片刻，彈了彈菸灰，把話題轉回自己身上，語氣變低沉，話也說得很慢：「我頑固，是對布袋戲這部分而已，不是生活上的頑固。」看不見墨鏡下的眼神，但輪廓軟弱。

採訪時間剩5分鐘，我趕緊提問。黃強華娶西卿的妹妹北卿，你有反對嗎？黃俊雄說：「當然反對呀，稱呼會混亂，那時候他們2人的默契、深情到什麼程度，我們哪會知？我們不是先覺，不是仙，所以會反對。」

那時一家人同住虎尾，他帶兒子到街上，繞著圓環噴水池，沿路勸說：「我說文章（黃強華本名黃文章），你跟北卿是不是進一步考慮看看，你人才不錯，麗惠（北卿本名劉麗惠）也不錯，是不是各奔前程？但他都沒應我半聲。」回去後，「我媳婦麗惠，她知道我晚上找兒子單獨（談），可能因為這個問題（反對他們結婚）所以哭，你知道我兒子多好？他說，妳哭什麼，又不是爸要娶，這是我的事情，我徹底支持妳，我用生命支持妳。」

2人在2樓說話，黃俊雄剛好要上樓，就在樓梯間聽見了這一幕。「他不知道這些話我有聽到，我感到孩子很有原則，那就讓他們2人去結了。」

拍照時，老先生又向我招了招手，補充細節，說許多媒體妄加揣測，一邊囑我不可胡寫一氣，一邊又比起拇指讚大兒子很有氣魄。我想起黃鳳儀說：「爸爸填過很多歌詞，我有時覺得他很了解女人，他憐憫可憐的女人，也欣賞中性的女人。我覺得跟初戀有關，對方好像是酒家女，但他不常提，也不願提。」

一生最愛　緘口保密

我於是問他，這一生最愛的人是誰？老先生愣住了：「兒子嗎？每一個都愛啦。」那女人呢？這一問，他生氣了：「咱所愛的，講真的一人而已，但這是私人祕密，咱也不能跟人講，講這些無意義，別宣揚那些漏氣步啦。」老先生畢竟傳統保守，「愛」這個字，也許永遠在他的布袋戲與歌詞裡了。

他趕著去錄音室錄音，搭上車，仍不忘禮貌，搖下車窗與我們揮手，老人遲暮，小鎮黃昏，此時一道道金光穿過虎尾老街，讓我看見一個時代，一種角色，一個人，一雙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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