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川普到台灣的「同溫層民粹政治」

社群平台正在改寫全球民主

如果沒有網路社交媒體，這個世界不會有今天的川普。同樣地，如果沒有社群演算法，台灣也不會走到今天「藍綠兩大同溫層」截然對立的局面。

這不是某一個政黨的問題，而是整個人類政治正在被重新塑造的結果。當我們還在爭論誰的政策比較好、誰的論述比較完整時，真正主導這場遊戲的玩家，其實是那些掌握演算法的社群平台。

社群平台是政治新體制

過去，傳統媒體至少保留一點編輯把關的功能。報紙有總編輯、電視台有新聞部主管，他們可能有立場、可能有偏見，但至少還有一層人為的判斷在裡面。

但今天，Facebook、YouTube、TikTok、Instagram Reels 的演算法，只有一個標準：

什麼內容能讓用戶停留最久、按讚最多、分享最廣。

而什麼內容最符合這個標準？答案很簡單：憤怒、嘲刺、恐懼。

理性分析、深度溝通、細緻解析，這些內容在演算法眼中都是「低效率」的。它們不會引發強烈情緒，不會讓人立刻轉發，不會創造病毒式傳播。所以演算法不推薦它們，用戶也就越來越少看到它們。

政治人物當然不是笨蛋，他們看到什麼有流量，就講什麼。於是整個世界都開始往「極端」滑落。美國如此、歐洲如此、台灣當然也不例外。這不是政治人物變壞了，而是遊戲規則變了。在這個新規則裡，溫和理性的人注定被淘汰，只有會製造情緒的人才能存活。

理性分析、深度溝通、細緻解析，這些內容在演算法眼中都是「低效率」的。（資料照片／美聯社）

全球民主正在被「同溫層民粹主義」主導

同溫層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社群平台製造出來的。演算法會根據你過去的點擊、按讚、分享紀錄，不斷推送你「喜歡看」的內容給你。久而久之，你看到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種聲音，而另一種聲音則完全消失在你的視野之外。

這種機制在全球所有民主國家都產生了同樣的效果：社會被切割成兩半，而且這兩半之間幾乎無法對話。

在美國，這兩半是「白人優先」對上「人權平等」。川普的支持者相信美國正在被非法移民、全球化、自由派菁英摧毀；而反對者則認為川普代表的是種族主義、威權主義、民主倒退。在歐洲，這兩半是「拒絕移民」對上「多元開放」。

從英國脫歐到法國黃背心運動，從德國另類選擇黨到義大利的極右翼政府，整個歐洲都在這條裂痕上震盪。

在台灣，這兩半則是「抗中」對上「和中」。一邊認為中國是最大威脅，必須聯美抗中、強化國防、鞏固民主價值；另一邊則認為兩岸和平才是台灣生存之道，經濟依賴中國無可避免，過度對抗只會帶來戰爭風險。

這三種對立，表面上看起來是意識形態的差異，但本質上都是被社群平台「推播」製造和放大出來的。如果你待在某個同溫層，你看到的世界就永遠只有那一邊。對方的論點、對方的擔憂、對方的現實處境，演算法不會讓你看見。它只會不斷強化你已經相信的東西，讓你越來越確信「我們是對的，他們是錯的」。

川普只是「時代的產物」

三十年前，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寫下《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他宣稱自由民主將是人類最終的政治制度，歷史的意識形態鬥爭已經結束。那個年代，冷戰剛結束，蘇聯解體，全球化方興未艾，網際網路剛剛開始普及，一切看起來都充滿希望。但福山沒有料到的是，Twitter、Facebook、YouTube 會在二十年後把民主體制推進極端對立的深淵。

到了2016年川普勝選、2024年川普捲土重來的那一刻，福山不得不承認：世界已進入「民粹式民族主義」時代。

但這裡要釐清一點：

川普不是「創造」民粹的人，他只是第一個完全理解並「利用」社群演算法的人。他知道在Twitter上發一條充滿爭議的推文，比開十場政策說明會更有效。他知道製造敵人、挑起對立、煽動恐懼，比提出完整政見更能動員支持者。他知道「說真話」不重要，重要的是「說能引發情緒的話」。

這套邏輯不是川普發明的，而是社群平台的演算法教會他的。而台灣的政治人物，也正在複製這種模式。從藍綠陣營的網路側翼、到政治人物的短影音頻道、到各種「爆料」「打臉」「反擊」的內容農場，台灣政治正在全面社群化、情緒化、極端化。

Facebook、YouTube、TikTok、Instagram Reels 的演算法只有一個標準：什麼內容能讓用戶停留最久、按讚最多、分享最廣。（美聯社）

台灣就是教科書

有人可能會說，台灣跟美國不一樣、跟歐洲不一樣，我們有自己的特殊性。但事實恰恰相反：

台灣是全球社群滲透率最高的國家之一。Facebook使用率世界前三，Line幾乎全民使用，YouTube平均觀看時長全球名列前茅，TikTok和Instagram Reels的政治短影音正在爆炸成長。這樣的土壤，當然就會長出「兩大同溫層」。

台灣的民粹不是傳統民粹。傳統民粹是政治強人直接訴諸群眾、繞過體制、對抗菁英。但台灣的民粹是被演算法驅動的新型態民粹，它有幾個明顯特徵：

第一，感覺大於事實。政策分析沒人看，情緒化的幹話反而爆紅。一篇三千字的深度報導可能只有幾百個點閱，但一支三十秒的「打臉影片」可以有幾十萬觀看；

第二，團隊戰勝個人。誰的側翼多、網軍多、剪輯短片快，誰就贏。政治不再是個人魅力或政見優劣的競爭，而是團隊作戰能力的比拚；

第三，誰掌握敘事，誰就主導戰局。同樣一件事，藍營同溫層和綠營同溫層看到的敘事完全不同，而且雙方都深信自己看到的才是真相。

所以台灣的藍綠極化，本質上不是「政治」問題，而是「平台效應」。不是藍綠互相仇恨，而是演算法推動他們必須仇恨。因為只有仇恨、對立、衝突，才能創造流量、帶來關注、贏得選舉。

短影音時代：政治不是「治理」而是「演出」

台灣的政治人物現在都變成「短影片創作者」。一句金句比一份政策更重要，三十秒的影片比十年的治理更容易說服人，情緒比事實更容易得到演算法獎勵。

你打開YouTube、TikTok、Facebook，到處都是政治人物的「精華剪輯」：

某某立委質詢打臉官員、某某市長霸氣回應、某某候選人神回覆。這些影片通常都經過精心剪輯，去掉所有沉悶的部分,只留下最刺激、最衝突、最能引發情緒的片段。

這已經不是「政治人物改變社會」，而是「平台改變政治人物」。政治人物不再需要深思熟慮的政策規劃，不再需要長期耕耘的基層工作，不再需要理性溝通的說服能力。他們需要的是會拍短影音的小編團隊、會下標題的文案高手、會操作演算法的社群經理。

TikTok、YouTube、Facebook不是觀察者，它們就是政治體制的一部分。它們決定了什麼樣的政治人物能出頭、什麼樣的政治論述能傳播、什麼樣的政治風格能勝選。

台灣更大危險：資訊戰+同溫層=認知內戰

台灣還有一個其他國家沒有的特殊處境：我們是全世界極少數被多國同時操作社群輿論的國家。中國的認知作戰、美國的輿論引導、俄羅斯的資訊戰、各種境外勢力的滲透，全部都在台灣的社群平台上展開。當外部力量遇上內部同溫層，就形成了最危險的組合。

這造成了近年來政治現象的三大危機：

第一個危機是，我們不再討論政策，只討論敵人。政治變成互罵、貼標籤、情緒化攻擊。

誰提出了什麼政見、誰的執政績效如何、誰的改革方向是什麼？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誰是「賣台」、誰是「紅統」、誰是「台獨」、誰是「美國走狗」？

只要把對手打成敵人，就不需要跟他辯論政策。

第二個危機是，社會被分裂成兩個「彼此不存在」的國家。藍營和綠營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同一個事件，兩邊看到的版本都像平行宇宙。一場社會運動，一邊看到的是「公民覺醒」，另一邊看到的是「暴民鬧事」。一項政策爭議，一邊看到的是「捍衛民主」，另一邊看到的是「破壞法治」。這不只是立場不同，而是連基本事實都無法取得共識。

第三個危機是，民主制度正在被「流量制度」取代。選舉勝負不再取決於誰更有能力治理國家，而是取決於誰更懂得操控演算法。誰能製造更多爆款影片、誰能動員更多網軍側翼、誰能掌握更強大的社群聲量，誰就能贏得選舉。而贏得選舉之後呢?治理能力、政策專業、溝通協調,這些傳統上我們認為政治人物應該具備的特質,反而變得次要了。

全球民主危機正是台灣現在的真實

一句話講完：社群平台把政治從「理念競爭」變成「情緒競賽」，而能製造情緒的人，往往勝過能治理國家的人。川普是如此，英國脫歐是如此，法國黃背心是如此，台灣也是如此。我們正在見證一場全球性的政治變革，而這場變革的主角不是政治人物，而是掌握演算法的科技平台。

民主本身沒有衰敗，衰敗的是「民主的資訊環境」。當人民無法接觸到完整的資訊、當社會無法進行理性的對話、當選舉變成情緒動員的競賽，民主制度就算形式上還在運作，實質上已經被掏空。而社群平台，正是這場變革的主導者。它們不需要改變法律、不需要推翻政府、不需要發動革命，只需要調整演算法的參數，就能重塑整個社會的政治生態。

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刻的危機，也是台灣此刻正在面對的真實。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