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子書計次借閱無上限 為何民眾還是借不到想看的書？
29歲的Lydia過去3年，平均每年在圖書館借108本電子書。以往一張圖書證，一人每月最多只能借5本電子書，閱讀量大的她，得分別在6間圖書館借閱。
現在不用那麼麻煩，她只要憑一張借閱證，可在一家圖書館借電子書借到飽，還無次數限制。且每借一本書，出版社、作者還能獲得分潤。
這是文化部9月1日推出「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未來每年將投入1億元，補助各縣市圖書館，擴大電子書借閱。
意味民眾每借一本電子書，文化部就補助12元，其中有3元給電子書平台業者、9元給出版社和作者，推估可提供將近833萬冊借閱。等同1億元補助，最終回饋到出版產業。
但對比台灣近年約200多億元的出版產值，1億元根本杯水車薪。
「面對產業不是直接發錢，而是要為產業轉型做準備，」文化部長史哲坦言，這項政策最大目的是為了加速出版業數位轉型。他認為與其普發購書券，不如先給民眾一個鉤子，擴大閱讀習慣，自然能帶動銷售。
不過這項政策推出之前，出版業界卻有不一樣的聲音。
出版社為何不響應政策？
「最直接就是影響電子書的零售市場，」圖書發行協進會理事長李再星表示，電子書剛開始時，大多是靠圖書館採購館藏在撐。「近幾年Readmoo、樂天Kobo、博客來、Google等平台陸續開張後，電子書的零售市場才開始活絡，」他擔心，假如圖書館大幅增加計次的電子書出借，會對電子書的零售造成打擊。
時報文化董事長趙政岷坦言，「許多出版社不參加這次電子書計次借閱，」其一理由是2020年文化部、教育部合作試辦「公共出借權計劃」，當時只在2間圖書館試辦，讀者只要每借一本紙本書，政府就提撥3元補償金給創作者和出版社。
試辦下來，第一年只核發40萬，第二年核發29萬，「申請過程繁雜，一年下來，時報只申請到1、2000元，」趙政岷嘆道，再加上得重新和創作者簽版權約，「同事都來抗議。」
最後創作者也只拿到幾十元、幾百元，投入的心力和得到的補助不成比例，因而出版業界對這次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保持觀望。「1億元肯定發不完，」趙政岷斷言。
大塊文化就選擇不參加這次電子書計次借閱。「不是擔心會影響紙本書銷售，」大塊文化執行副總經理廖建閔觀察，疫情以來電子書銷售明顯成長，「就業務立場，希望順著電子書閱讀風氣提升，加強電子書的銷售與推廣，從實際銷售面給作者更好的收入回饋。」
文化部9月1日推出「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希望能提升國人閱讀力。（謝佩穎攝）
數位閱讀趨勢不可逆
出版業有不同想法，文化部為何仍要推行這項政策？
時間回到2014年，時任高雄市文化局長史哲當時興建高雄市立圖書總館，需採購100萬冊書。長久以來，圖書館為了拼館藏數，只能壓低採購金額，以至於多數圖書館都是以五二折購書。
「最後買到的多半是出版社庫存已久，或是讀者連借都不想借的書，」高雄市立圖書館代理館長林奕成說。
史哲改變做法，改變過去以「最低標」採購圖書，最後高市總圖是以七折的價格購書，打破舊有習性。
同時他又和遠流出版社合作開發「台灣雲端書庫」電子書借閱平台，採取歐美國家發展超過60年的「公共出借權」經驗，把紙本計次借閱補助改換為電子書。讀者每借一本電子書，高市總圖就提撥3元給平台、9元給出版社及作者，為台灣創舉。
他以音樂串流平台KKBox、Spotify為例，聽眾每點擊一次，創作者就能獲得分潤，「電子書計次閱讀也是同樣的概念，」讀者借得愈多，出版社和創作者得到的分潤就愈多。
史哲坦言，當時蓋圖書館面臨最大的問題，「時代朝數位化發展，還需要圖書館嗎？」尤其多數學生只把圖書館當成考前的K書中心，「圖書館肩負知識傳遞的公共媒介，」他認為有必要提振閱讀力。
整建高市總圖時，史哲大膽撤除自修室，改提升圖書館建築美感、營造閱讀氛圍。鼓勵市民電子書借閱同時，還能回饋給出版社。
高雄實行電子書計次借閱前3年，每年借閱冊數成長30%。疫情期間，2021年7月電子書借閱有3萬8156冊，是月均量的3倍之多。後續台南、桃園、台北等地圖書館，也採用台灣雲端書庫系統，擴大電子書借閱量。
10年過後，史哲升任文化部長，然而電子書市場成長仍緩慢，只佔整體出版業5%，他依然看到，「數位潮流不可逆，」尤其教育部推動學生用平板，「下一代只會更依賴數位載具閱讀，家長會想要給小孩閱讀童書、聽有聲書，」作為出版業主管機關，他決定先從提振閱讀做起，下一步才能帶動內容產業發展。
電子書計次借閱就能提升閱讀？
事實上，各縣市公共圖書館要申請文化部電子書計次借閱補助有一項前提，必須要以定價七折以上採購圖書館藏書。
目前全台除台北市以外，其他21縣市都加入，因為台北議會決議圖書採購以最低標辦理。
「一來能保障實體出版，也能促進數位閱讀，」對史哲來說，這是一項雙贏的政策。
對比鄰近的韓國，電子書營收已是世界前五大；2020年日本電子漫畫的銷售額已是紙本的1.26倍，而台灣今年出版產值又比去年下滑兩成。
「網路時代手機資訊隨手可得，政府現在若沒有引領國民去借電子書，未來將會輸在起跑點，」史哲提高聲量說。
「發展電子書最難的就是經濟規模，」遠流出版董事長王榮文坐在12樓辦公室，啜飲一口熱茶緩緩地說，「2010年我錯估一件事，就是金庸閱讀機，」他當時認為擁有金庸內容，再和ViewSonic合作，就能開發出有如華文版的Kindle，卻沒料到軟硬體結合得不夠好，電子紙技術不夠純熟，第二代改良版仍有許多問題，最後慘賠。
王榮文分析台灣出版業現行的困難，一是紙書市場在下降，二是電子書是未來趨勢但沒有商業模式，投入的資源多過於收入，但文化部的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有如「羊毛出在狗身上，豬來買單」，免費讀電子書又不用出錢，「這是一個可以讓電子書往健全生態走的政策，」他說。
史哲指出，電子書計次借閱是雙贏政策，能保障時出版業也促進數位閱讀。（謝佩穎攝）
借閱無上限，會影響書市銷售嗎？
2016年台灣雲端書庫獲經濟部工業局數位內容產品獎「數位出版類」優勝，隔年遠流做一項調查，研究新書放到電子書借閱平台是否會影響書籍的銷售？答案是不會。
根據遠流數位閱讀事業部門調查發現，買書和借書是兩個不同族群和市場，彼此並不互相排斥。
以2017年誠品年度暢銷排行第二的《你的善良必須有點鋒芒》來說，圖書館電子書累計借閱次數近1萬次，但仍不影響它在商業市場的銷售。
遠流就有不少新書直接同步上架台灣雲端書庫，阿嘉莎．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系列、 《台味飄撇：食好料的所在》等新書，讀者都可免費借到。
「我們把電子書借閱平台當成行銷書籍的管道之一，」遠流內部人員透露，「有愈多人借這本書，就會有愈多人想買來看。」
不過這仍是少數，多數出版社只願意提供「公版書」（指作者過世經過特定時間後，版權喪失智慧財產權保護），如《老人與海》、《小王子》等書籍。
「村上春樹的書就不可能有計次借閱，」趙政岷說，牽涉到版權計算問題，國外作者通常不允許電子書計次借閱。讀者若想從圖書館借到排行榜暢銷書，實際上機率很低。
李再星指出，目前參與計次借閱的電子書約5萬多冊，「沒有暢銷書或長銷書，讀者能借閱的書種有限，」認為無法滿足推廣閱讀的用意。
推廣閱讀才是重要關鍵
鏡文學總編輯董成瑜持不同看法。她以鏡文學出本土文學書來說，「做得非常辛苦，因為都沒有人要買，」這次包括《八尺門的辯護人》、《神明便利商店》、《裴社長廚房手記》等，都參與電子書計次借閱。
「雖然可能不會賺太多錢，但只要讓大家養成閱讀的習慣，長遠來看是一件好事，」董成瑜說。
親子天下童書產品事業部總編輯林欣靜指出，許多童書都是系列套書，一整套買下來家長有壓力，「透過電子書借閱，反而可以先認識內容，喜歡再去購買。」她提及台灣雖然閱讀電子書人口仍偏低，「但沒有關係，我們提早做好準備，現在就是提前佈局、提前卡位，要從電子書市場去擴大未來的影響力。」
數位閱讀已成趨勢，台灣電子書市場只佔整體出版業5%，還有發展空間。（謝佩穎攝）
歸咎出版產值逐年下滑，最大原因在於讀者不看書、不買書。電子書計次借閱政策能否帶動閱讀？未來還值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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