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常娛樂變成資訊操控的利器 迷因如何影響輿論戰？——專訪王銘宏副教授
在網路世界裡，迷因（meme）幾乎無所不在，從流傳已久的「黑人問號」、「我就爛」、「悲傷蛙」、「強顏歡笑的哈洛德」，到對時事新聞的幽默吐槽，迷因圖憑藉簡單直白、易於改編分享的特色，讓人一秒看懂，甚至不假思索地轉發。
然而，這些看似無害的搞笑圖片，實則具備強大的影響力，且可能因為訊息重組，成為資訊操控的有力武器。「資訊失真」的有害迷因可用於假消息與仇恨言論的散播，進一步影響敏感議題的社會趨勢，如政治、宗教、性別刻板印象等，激化對立、加劇衝突。如何在保障言論自由的前提下，有效評估迷因的社會風險，並利用技術手段監測與管理，已成為亟需探討的議題。
不過，迷因的影響力來自閱聽眾的高度主觀性，這使得對迷因進行分類與分析變得極具挑戰性。國立中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王銘宏副教授與所帶領的研究團隊，開發了「CrowdDC 排名演算法」，結合群眾外包（crowdsourcing）、配對比較（pairwise comparison）與分治法（divide-and-conquer）的高效率識別方法，希望透過這項技術，針對社群媒體平臺流傳的迷因圖進行有害與無害的辨識，精準掌握迷因的社會影響力與潛在風險。
破解迷因影響力：全新演算法如何精準篩選有害內容？
首先，迷因的主觀性使其難以透過專家或小眾的標注達成辨識。王銘宏副教授團隊發現，「群眾外包」是一種適合且有效的評估方式，透過網際網路中廣大使用者的協作，降低地域文化或背景知識等主觀因素產生的誤判，達到高準確的識別結果。
接著團隊將透過建構的「配對比較策略」將自動化迷因試題分派給受試者，讓受試者比較不同迷因帶來的感受，例如判斷哪張迷因更具攻擊性或誤導性，並收集所有受試者的答案，透過自動化模型進行排序量化分析。這個方法類似於社群媒體的運作機制：當用戶在 Facebook 或 Instagram 上互動時，可能會看到多個不同的版本或類似的社群迷因，用戶主觀選擇哪張比較好笑、哪張比較值得轉發，之後社群平臺會根據使用者的行為來決定哪些迷因應該給予更多曝光機會，曝光越高的迷因代表擁有越大的影響力。
然而，受試者不可能比較所有的迷因，因此團隊引入「分治法」，將迷因圖分成多組執行群眾外包與配對比較，來達成高效率、高準確度的辨識。
根據上述規劃，團隊使用電腦視覺模型結合大型語言模型，設計有害迷因偵測模型，藉以判定迷因圖是有害或無害；若出現預測信心度過低、無法自動辨別的標的，則轉由人類專家再次標註，透過人類專家標註與機器學習模型的整合式協作機制，將提升分類結果的準確度。王銘宏副教授指出，人機協作模式能有效縮短查核時間、降低人力負擔，並在面對大量迷因時維持高效與高準確度。
這項跨域研究凸顯了「人機智慧協作」在未來網路言論環境中的重要性。依靠機器學習處理巨量資訊，能顯著降低人力與時間成本，並能快速檢測、辨識。但是，迷因的「惡意程度」往往難以量化，單純依賴 AI 可能誤判，透過群眾外包與專家決策輔助機制，能引入多元文化背景與深層知識，更精準判斷對機器難以理解的複雜情境（例如幽默、隱喻、特殊文化語境），避免少數人主導審查所造成的偏誤，並透過人類合作補足自動化的不及之處，準確分析迷因操控輿論的程度，以利相關單位擬定應對策略，在維護言論自由的同時，減少網路迷因對社會帶來的潛在風險。
不只有梗圖！當關鍵字、生成式 AI、短影音成為迷因新戰場
值得注意的是，團隊在研究過程分別針對迷因的文字與圖片進行分析，發現「文字」對迷因的影響最大。因此在偵測迷因的輿論操控時，可以先透過演算法找出哪些文字更容易煽動或誤導大眾，評估特定關鍵字或語句如何影響迷因的總體影響力，準確識別真正的仇恨言論，甚至提前預警輿論風向。
隨著 AI 生成技術的突破，迷因的製作與散播門檻大幅降低，假訊息迷因的影響力更難控制。生成式 AI 可以根據關鍵字即時生成迷因，甚至模仿特定人物語氣，使得迷因操控輿論的能力更上一層樓。不過，王銘宏副教授指出，檢測工作的重點在於區分「生成式 AI 創造的有害內容」與「正面或無害的創意應用」，而非全盤否定生成式 AI，偵測技術手段並非全能，若要真正減少迷因帶來的負面影響，仍需加強公眾的媒體識讀教育，推廣批判性思考與辨識虛假訊息的技巧，唯有技術與教育並進，才能有效因應生成式 AI 帶來的挑戰。
而短影音平臺（如 TikTok、Instagram Reels、YouTube Shorts）的崛起，進一步擴大迷因的影響力。短影音的自動推薦機制讓內容不需手動分享即可迅速擴散，即便小眾迷因也能迅速成為全球話題，加上影音迷因能透過音效、剪輯與字幕強化情緒感染力，使觀眾更容易接受訊息，加強輿論操控的效果。
為應對這股趨勢，王銘宏副教授的團隊除了研究迷因圖是否有害，也開始分析社群平臺短影片，檢測是否有人以固定素材搭配不同模板來操作輿論。此外，團隊也關注熱門社群網站與即時通訊軟體（例如 Facebook、Line）平臺上的詐騙與誘騙情形，期盼建立警示機制並評估詐騙風險，協助使用者維持高警覺，防止詐騙的風險。
迷因的雙面效應：如何在分享與誤導之間保持警覺？
迷因能在社群平臺上迅速爆紅，最關鍵的因素在於它們的高度娛樂性，因此當某個迷因足夠有趣，自然會吸引大批使用者關注，隨著分享與轉發的累積，話題熱度攀升，最終形成廣泛的社群討論。同時，迷因還具備強烈的社會連結功能，當人們在分享與互動的過程中產生「原來不只有我這樣想」、「大家也覺得很好笑」的共鳴時，這種認同感便會進一步強化，促使他們持續瀏覽、留言參與，甚至創作屬於自己的迷因內容，使這股潮流持續循環，構築出一個不斷自我增長的社群生態。迷因本身並非全然負面，但由於其擴散速度快，往往被有心人士利用來操弄政治或宗教對立，甚至加深性別刻板印象。
至於日常網路使用者，該如何避免被迷因中的假訊息或仇恨言論影響？王銘宏副教授指出，迷因創作者可能為了追求關注而混入虛假或激進言論，讓首次接觸者難以辨別真偽，轉發時可能無意間成為謠言的擴散者。他建議，使用者在接收新訊息或吸引人的資訊時，應建立媒體識讀能力，多關注時事並加強判斷與查證的習慣；遇到過度渲染的內容時，先保持懷疑態度，透過多方資訊比對或詢問可信來源再決定是否分享，如此才能降低被假訊息或仇恨言論誤導的風險。
資料來源
採訪國立中正大學資訊工程學系王銘宏副教授
Ming-Hung Wang; Chia-Yuan Zhang; Jia-Ru Song et al. CrowdDC: Ranking from Crowdsourced Paired Comparison with Divide-and-Conquer. IEEE Transactions on Automation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3015 - 3021 (2023). https://doi.org/10.1109/TCSS.2023.3296632
張嘉元（2023）。一套基於分治法的高效率群眾外包排序演算法。https://hdl.handle.net/11296/82cb4r
本文授權轉載自科技大觀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