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搶讀理工——我們正在經歷一場人文「去中心化」
顧衡／長期研究歷史與社會結構的寫作者
台灣高中在108課綱之後，官方制度上已不再採用傳統的文理分組，改以更具彈性的「班群」取代。然而在實際運作與選課結構中，學生仍然自然形成近似「自然組」與「社會組」的分流，而且這種趨勢近幾年更加明顯：偏向理工的班群人數逐年攀升，偏向人文社會的比例卻一路下滑。
學生並沒有突然失去人文興趣。教育結構與就業現實長期互動後，這幾乎是必然出現的結果。
第一，是高中考招結構本身存在某種「不對稱性」。
所謂偏向人文社會領域的學生，一般仍被稱為「社會組」，其核心科目是歷史、地理與公民。在目前學測與升學架構下，理工傾向的學生時常能透過補習、自學或短期加強，達到一定程度的應試能力；反過來，高強度的數學、物理與化學，仰賴更長時間與更高密度的基礎訓練，很難在短時間內重新建立。這種「跨考成本」的不對稱，很自然地影響了家長與學生的選擇判斷。
第二，是升學與就業導向放大了這個差距。
台灣目前最熱門、也最具資源集中的大學科系，仍高度集中於理工背景，例如醫學、電資、化工、材料與物理。即使人文社會領域的學生表現優秀，可選擇的升學與職涯路徑，整體而言仍相對有限；理工背景學生擁有更大的轉向空間，進可走科技業、半導體，往後也能轉向金融、管理與商科等領域。當「選擇權」本身具有經濟價值，分流向理工傾斜，其實是一種理性的風險控管。
第三，是硬技能與軟素養在現實世界中的市場落差。
就連傳統「社會組」內部，也在經歷殘酷的達爾文演化。財經、商管與法律科系，因為掌握資本分配與社會規則的工具屬性，依然能維持生存空間；純粹的文史哲等科系，卻面臨快速萎縮甚至整併的現實。
數理工程、醫療專業，以及法商財務，這些能直接對應產業或制度需求的硬技能，較能提供職涯安全感；歷史、哲學、文學與語言等人文領域，則更接近一種長期形塑思辨、美感與文化深度的軟素養。後者當然重要，在整體市場需求與薪資結構上，卻較難單獨支撐穩定生計。
這裡所謂的「硬技能」，是指一項能力是否具有明確的技術門檻，能直接對應產業需求、專業資格或制度運作。這類能力需要長時間且有系統的訓練，離開教育體制後，一般來說也較難自行補足。
外文系學生鑽研莎士比亞，當然有其文化價值；但當你牙痛時，能解決問題的是牙醫師而非莎士比亞。莎士比亞或許會說：「To 拔牙, or not to 拔牙, that’s the question.」這句幽默，恰好點出了現實：人類願意付錢解決的，往往是具體而迫切的問題。
這種現實，許多產業領袖也曾親身面對。台積公司董事、台積電文教基金會董事長曾繁城曾表示，他的大學第一志願原本是歷史系，後來因考量家境，並順應父親的意見，轉向理工科發展。雖然最後沒有就讀原本嚮往的科系，他對文史與藝文的興趣並未因此消失。
他日後在科技產業取得成就，也透過台積電文教基金會持續投入青年培育、教育合作與藝文推廣。這段人生經歷或許說明：硬技能可以替人建立職業基礎，人文素養則能在往後的人生與公共參與中持續發揮作用。
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分流選擇逐漸超出單純的興趣問題，更像是對就業安全感的判斷。當家長與學生普遍認為理工背景「比較不容易後悔」，偏向人文社會的路徑，自然容易被視為風險較高的選項。久而久之，便演變成整體結構的自我強化。
然而，社會組人數萎縮，真的代表這個國家正在失去人文底蘊嗎？或許我們該把時間尺度拉長來看。
在宋元明清的科舉時代，熟讀四書五經、熟悉經典義理與文章格式，是跨入仕途、取得社會地位的核心硬技能。那個年代若有年輕人把大量時間拿去研究算學、地理、格致或機械，或許也會有人質問：四書五經都沒有讀熟，學那些東西做什麼？
今天已經很少有人反過來批評學生：你為什麼不讀四書五經，卻把時間花在數學、理化、歷史與地理？四書五經沒有從文化中消失，只是退出了職業通行證的位置。毛筆字、珠算與打字技能也走過類似過程。社會的基礎技術架構改變後，某些曾經構成專業壁壘的能力，逐漸轉型為文化傳統、個人興趣或大眾素養。
人類文明經常出現這種轉變。今天社會組人數縮小，或許也可以理解為一場「人文去中心化」。
專業的歷史研究、哲學論證、文學批評與社會科學，同樣需要嚴格的方法訓練。一般人文素養的累積方式則相對開放，可以透過日常閱讀、生活實踐與社會觀察逐步充實。
量子力學、電子學等理工知識，若缺乏體制內的系統訓練，跨越這些門檻的難度高得多。因此，越來越多學生選擇先在教育體制內取得理工硬技能，再於日常生活中持續累積人文素養，可以視為一種務實的資源配置。
我們不需要為社會組的邊緣化過度焦慮，也不必立即將它判定為教育失敗。在科技主導的複雜社會裡，人文知識正在離開少數科系的專屬領地，逐漸成為工程師、醫師、法律工作者與商業決策者都需要具備的基本素養。
社會組可以縮小，人文不能消失。科系的中心位置會隨時代改變，人文的價值則取決於它能否進入更多人的生活與判斷。
★《鏡報》徵文／《鏡報》歡迎各界投書，來文請寄至：editor@mirrordaily.news，並請附上真實姓名（使用筆名請另外註明），職稱與聯絡電話。來文48小時內若未收到刊登通知，請另投他處。
更多鏡報報導
往保守的菁英主義回撤一些──也談人文領域如何自救
問高中生「念大學有用嗎」？謝典霖「1句話」惹毛網友：有個有錢老爸比較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