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NL圖表】世界蘊藏量第一為何搞到破產？專家解析委內瑞拉石油興衰史
文：梁敏萱｜圖：邱怡瑄、陳芸霠、梁敏萱
2026年1月3日，美國總統川普下令對委內瑞拉發動暗號「絕對決心行動」突襲，並將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及其妻子帶走並移送美軍基地，並以恐怖主義、毒品及武器相關理由對兩人起訴，引起全球譁然。
美國總統川普在行動結束後在記者會譴責委內瑞拉「竊取」美國石油利益，並宣稱華府將會奪回這些資源，並計劃「治理」委內瑞拉一段時間，突顯美國這場「絕對決心行動」行動不只是是針對馬杜洛的強人政權，更劍指委內瑞拉龐大的石油資源。
為什麼資源豐富的委內瑞拉近幾年面臨通貨膨脹與經濟蕭條問題？美國這場軍事行動究竟會對委內瑞拉當地石油開採現況造成什麼影響？透過專家訪談，讓我們帶您一起了解委內瑞拉境內石油興衰與未來發展。
石油蘊藏量全球第一，卻無能力轉化成可用資源
根據石油輸出國組織（OPEC）最新數據顯示，委內瑞拉國境內石油蘊藏量高達3032億桶，為全球第一，更大幅超越其他中東國家，但政權更迭後長期治理不善，加上油田開採與煉製設備不足、缺乏技術人員的問題，讓其石油產量在近幾年大幅下滑。
回顧委內瑞拉石油開採歷史，可以發現自1920年代發現石油以來，早期多由外國公司進駐開採，並掌握多數利益，直到1943年才立法要求外國石油公司將一半利潤繳給委內瑞拉政府。而1958年民主化以後，委內瑞拉三大政黨也簽署了《蓬托菲霍協定》，確保石油利潤可以集中在國家手中。
1976年委內瑞拉將石油產業國有化，建立國營石油公司PDVSA（Petróleos de Venezuela, S.A.），雖然產量較外國公司掌控時下滑，但因為給予石油公司一定自主權，並允許其與外資合資（持股限制60%），使得產量仍維持一定水準，更在1998年達到國營化後的高峰。
不過在1999年時任總統查維茲上台後發動「玻利維亞革命」，政府逐步加強對石油資源管控，也為鞏固權力開除約1.8萬名石油專業技術人員，使得委內瑞拉石油產量在2005年後逐年下滑，在2013年馬杜洛上台後持續萎縮。
《戰略風格》主編、關鍵評論網專欄作者唐鴻接受訪問指出，石油開採「國有化」本身並不是產量殺手。真正的分水嶺在查維茲上台後，政權將石油營收視為「社會福利的提款機」，而非需要持續資本支出（CAPEX）的工業產業。當政治目的凌駕於商業營運之上，就此埋下產量崩跌的種子。
卡特中心（The Carter Center）中美印象特約撰稿人、關鍵評論網專欄作者湯名暉也指出，委內瑞拉在2010年代也面臨內外雙重因素夾擊。首先是石油價格在2014年暴跌，造成大量倚靠石油出口收入的委內瑞拉財政收支不足，PDVSA長期以來因上繳巨額收入填補財政和社福開支，自身再投資嚴重不足，使該公司無力維護老化油田和設施，石油生產效率受挫。
而美國自2017年起陸續施加金融制裁，2019年禁運委內瑞拉原油，疊加委國內部崩壞，最終導致委內瑞拉原油日產量從2013年的約240萬桶，暴跌超過70%，2023年僅剩每日約74萬桶。
美國2019年制裁後，中國成委內瑞拉石油最大買家
根據美國能源情報署（EIA）數據，2023年委內瑞拉原油出口最大國為中國，約有68%的委內瑞拉原油最終銷往中國。美國僅佔23%。
唐鴻指出，美國2017年至2019年的全面制裁相當於把委內瑞拉踢出了國際主流市場，迫使他們轉向黑市與影子艦隊，進一步墊高了國有石油公司營運成本並壓縮了利潤。
不過我們從OPEC的歷年數據來看，卻發現委內瑞拉石油主要出口國自2020年以來，卻是以「其他亞洲國家」為大宗，中國於2024年佔比更只有5.2%。對此，唐鴻解釋兩張圖表的數據看似矛盾，實際上是精準地揭示了國際制裁下的「檯面下貿易路徑」。
他指出圖表上的差異主要是統計口徑不同。例如OPEC的數據通常基於海關申報或「第一卸貨港」，就統計方法來說看到的是「物流路徑」，也就是油輪去哪裡轉運。
由於制裁因素，委內瑞拉原油很少「直航」中國，而是透過船對船轉運（Ship-to-Ship transfer, STS）的方式規避追蹤，因此在OPEC數據裡居高不下「其他亞洲國家（Other Asia）」比例，最終流向應該都是中國。
而美國EIA統計的是最終買家，也就是最終油是由誰使用，因此分析師是透過追蹤油輪流向，確認這些油最終是在中國卸貨，因此直接歸類為中國。
而美國雖然2019年起禁運委內瑞拉原油，但2022年底發布「通用許可證 41 號」（GL 41），允許雪佛龍（Chevron）恢復進口委內瑞拉原油，也因此可以看到美國向委內瑞拉進口原油的數據在2023年回歸。
為什麼川普要這麼做？
在軍事行動後，川普為什麼會在記者會上說「此行動旨在奪回從美國被偷走的石油」？
唐鴻判斷川普主要是針對因委內瑞拉石油業的現有基礎，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2007年查維茲政府強制徵收（Expropriation）美國能源巨頭（如 ExxonMobil 與 ConocoPhillips）的設備與油田上，因此川普將此次軍事介入定義為「強制執行債權」，為此建立法理的正當性。
湯名暉也解釋此種修辭反映出美國地緣戰略心態，視西半球資源為自身勢力範圍的一部分。川普表示要「接管」委內瑞拉，並由美國運營該國直到建立「合適」新政府。這就是將加勒比海視為「美國地中海」，委內瑞拉如同迦太基和希臘各邦，這也是西方傳統地緣政治思維的展現。
軍事行動後對全球油價衝擊小
雖然美國這次「絕對決心行動」突襲大幅衝擊委內瑞拉政治局勢，並揚言將委國石油開採納入管理，不過我們訪談兩位專家，皆認為美國介入後短期內對於委內瑞拉石油開採及國際價格不會有太大影響。
唐鴻表示民眾不能把石油開採想像成「打開水龍頭」，指出該國石油工業經歷了長達十年的「去資本化」，採油設備鏽蝕、管線洩漏、專業人才流失，而內部極不穩定的電力系統，根本無法支撐大規模的工業運作。因此，美國目前的介入更多是「止血」，而非瞬間「造血」。
湯名暉則指出，美國對委內瑞拉石油產能的直接影響更多體現在貿易流向和區域價格結構，美國很可能調整制裁政策，允許委內瑞拉將原油出口從暗盤轉回正規市場，例如運往美國墨西哥灣煉廠。
這與原油特性有關，唐鴻指出，因委內瑞拉的重酸油（Heavy Sour Crude）是美國墨西哥灣煉油廠最需要的原料，川普政府若能確保這條供應鏈，能有效降低美國本土煉油成本，這才是美國介入真正的戰略價值。
在全球價格面，湯名暉表示目前委內瑞拉每日產量約為百萬桶以下，由於目前國際石油市場供應相對充裕，區區每日數十萬桶的委內瑞拉產量變動不足以掀起油價巨幅波動。
不過他也提醒，對全球南方國家來說，此變局帶來能源安全新隱憂，他們可能遭受局部重油供應吃緊，及國際油價任何上漲的連帶傷害，同時喪失一個在大國博弈中相對自主的能源夥伴。
委國石油進口僅佔3%，對中國真正的衝擊是什麼？
中國雖然是委內瑞拉最大石油出口國，但從中國石油來源國來看，委國石油進口量僅佔約3-4%，更大的問題會是兩國的金融債務關係。
自2007年查維茲政府時期，中國多年來透過石油換貸協議向委內瑞拉提供信貸，已成為委內瑞拉的最大的債權國與投資國，據《中央社》報導，委內瑞拉仍有200多億美元的未償債務，多為原油掛鈎債務，新政府對這些債權態度將成為關鍵。
湯名暉解釋，過去與中國的換貸協議，讓委內瑞拉提前變現未來石油收入，用於國內建設和償債，被馬杜洛政府視為「雙贏」。但同時也埋下隱患，因為委內瑞拉須以固定數量原油償還債務，當產量下滑，國內石油現金收入進一步被擠壓，就會形成惡性循環。
因此美國介入後，一旦親美的新政府上臺或局勢動盪導致石油供應中斷，中國與委內瑞拉的石油換貸協議恐難以繼續履行，中國過去投入的數百億美元貸款面臨違約風險。
唐鴻也表示，此次行動對中國最大的影響是重創中國「石油人民幣」佈局，由於委內瑞拉一直是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與「去美元化」的重要實驗場，來繞過美元（SWIFT）體系，改用人民幣或以物易物計價。一旦美國透過「強制執行債權」控制了委內瑞拉的石油出口，這意味著委內瑞拉未來的石油收入將被迫「重新美元化」，對中國試圖在拉美建立的獨立金融生態系將會是重大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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