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雜草茶」 翻轉人與自然的關係——專訪「雜草稍慢」創辦人林芝宇

林芝宇回憶，20多歲時和許多年輕人一樣，畢業後進入職場，過著穩定的上班族生活，但長時間待在辦公室，卻始終感覺身心都不自在。「工作幾年之後，還是很迷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做的是什麼。」於是，她選擇離開工作，到台東生活，希望透過放慢腳步重新思考人生方向。

然而，即使到了台東，她依舊沒有找到答案。直到一位朋友邀請她一起單車環島，兩人沿途到各地小農場打工換宿，這趟旅程成為人生的重要轉折。

她第一次真正走進土地，在有機農場裡幫忙除草、採收，接觸農人每天的生活。有一天，隔壁農地一位阿伯看見她們正在拔草，便隨口說起其中幾株其實都是藥草，還能治療感冒。那一刻她才驚覺，那些原本被視為沒有價值、甚至急著丟棄的植物，竟然蘊藏著另一種可能。

「我好像跟雜草產生了共鳴。」林芝宇說，當時的自己也正處在人生迷惘期，如同那些不起眼的植物，一樣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因此開始對雜草產生濃厚興趣，也想起自己過去在台北工作時，經常騎著腳踏車到萬華喝青草茶的經驗，而決定從學習青草茶開始，展開新的生活。

從青草茶到雜草茶 讓更多人看見土地正在發生的事

環島結束後，林芝宇持續向青草師、採集者及熟悉藥草的前輩學習，跟著上山採集植物，也開始親手製作青草茶。對她而言，最迷人的並不是最後泡出來的一鍋茶，而是走進山林、認識植物、與土地互動的整個過程。

然而，當她嘗試把這件事當成工作時，很快便遇上現實考驗。一鍋青草茶從採集、整理、熬煮到完成，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與時間，但最後一瓶茶卻只能賣幾十元，完全無法支撐生活。她開始思考，如果想持續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又該如何找到新的可能。

另一個衝擊，則來自一次山林採集。

她在原始林步道中，看見地面被噴灑除草劑，大量植物死亡，也讓依附植物生存的昆蟲、生物失去棲地。她開始思考，如果大家只是喝一杯茶，而不知道土地究竟發生了什麼，那麼這件事是否還有另一種表達方式？

同時，她發現許多被農人拔除的植物，其實都記載於青草、藥草相關文獻中，是可以利用的植物。這些經驗逐漸串連起來，讓她決定不再只是做青草茶，而是透過創作重新討論人與土地的關係。

「既然很難靠這件事情維生，那不如就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她說。

她開始將青草茶重新命名為「雜草茶」，不只是名稱上的改變，更是一種觀點的翻轉。她希望人們重新看待那些總被視為多餘、需要剷除的植物，理解它們其實一直存在於台灣的生活文化之中，也是青草茶的重要來源。

為了讓理念更容易被理解，她把採集、製茶結合藝術創作，甚至利用雜草製成的毛筆書寫配方，創作成作品，希望觀眾透過一鍋茶、一幅作品，重新認識腳下這片土地。她笑說，自己並非藝術圈子出身，但也因為沒有框架，反而能把做茶視為一種藝術實踐，而當她開始以藝術家的身份創作時，想傳達的理念也更容易被看見。

2018年，她在台北寶藏巖駐村，也是在同一年認識了後來加入團隊的賴瑋婷。賴瑋婷長期接觸當代藝術領域，也曾在美國求學，習慣透過採集植物、自然素材進行創作，兩人的背景雖然不同，卻都對土地有著相似的關注，因此逐漸展開合作。

「當代採集」不只是認識植物 更是重新認識自己

隨著工作內容逐漸擴展，雜草稍慢不再只是做茶，而是發展出展覽、藝術創作、工作坊、社區合作及教育推廣等不同形式。林芝宇形容，雜草稍慢一路走來始終都在探索，沒有預設一定要變成什麼樣子，但核心價值始終是──重新建立人與土地的關係。

2018年，團隊正式提出「當代採集」概念，並將工作建立在三個面向上：生物多樣性、青草文化與社會參與。

她認為，健康的土地是所有事情的基礎；青草文化則保存著人類長久以來與自然相處累積的生活智慧；而社會參與，則希望讓更多人重新走進土地，而不是只停留在知識理解。因此，近年雜草稍慢持續透過工作坊、講座、社區計畫及公共活動，成為民眾與土地之間的一座橋梁，引導更多人重新認識身邊最常見的野生植物。

林芝宇表示，許多青草知識至今仍停留在民間口傳，沒有完整文字記錄，加上現代醫療普及、法規改變以及世代斷層，不少地方長輩累積數十年的植物智慧，正快速流失。她認為，每一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植物使用文化，這些都是土地的重要記憶，如果沒有及時記錄，將可能隨著長者凋零而消失。

目前，團隊在台北經營「雜草町」空間，除了提供雜草茶體驗，也持續舉辦各式講座與課程，包括樹木照護、植物研究、永續設計及園藝治療等，希望讓不同背景的人，都能找到與土地建立連結的入口。

從二戰野草圖到《臺灣食荒雜草一覽》 一張海報串起土地、歷史與民主

近年林芝宇完成作品《臺灣食荒雜草一覽》，創作契機來自去年參觀台灣歷史博物館「聽海湧」特展時，看見二戰時期日本政府製作的《臺灣食用野草一覽圖》，內容介紹戰爭期間因糧食短缺，鼓勵民眾採集野草充飢。順著這張海報，她又追溯到1945年出版的《臺灣野生實用植物圖譜》，開始深入了解當時的歷史背景。

「原來台灣曾經有一段『吃草』的歷史。」林芝宇說，這段過去深深吸引她，也促使她開始思考，如果在戰後80年的今天，重新檢視這些植物，會看見什麼樣不同的景象。

她指出，80年間，台灣從農業社會走向高度都市化與科技社會，土地利用方式劇烈改變，加上全球暖化與極端氣候，使得今日常見的野生植物樣貌早已與當年不同，不少強勢外來種逐漸取代原本的植物生態。因此，她希望重新整理屬於當代的野草圖像，完成《臺灣食荒雜草一覽》，也藉由這件作品重新討論氣候變遷、生態變化與糧食安全等議題。

研究過程中，她閱讀大量台灣近代史資料，意外讓作品延伸出另一層意義。她形容自己是因為創作，才真正重新理解台灣民主發展歷程，也更加體會前人一路爭取民主自由的不易。「民主其實跟自然生態很像，都很珍貴，也很脆弱，需要持續被關心。」這項作品完成後，她更展開超過50場巡迴分享，不僅走遍全台獨立書店，也前往日本、荷蘭等地交流，希望透過不同場域，讓更多人重新認識這片土地。

走進社區採集 也看見正在消失的生活智慧

除了藝術創作，林芝宇近年也持續與地方社區合作。其中，一次與合作的基金會前往新竹偏鄉推動採集工作坊的經驗，讓她印象深刻。團隊帶著當地長者一起採集植物、熬煮青草茶，再利用草根筆寫下配方、畫出屬於自己的茶譜。

她發現，不同世代對植物知識的掌握程度落差極大，有些長者仍熟悉各種植物用途，有些則只記得上一代曾經使用過，卻已無法真正辨識。「那時我才真正感受到，這些知識流失得比想像中還快。」

更令她在意的是，許多長者在創作前總說自己「不會畫」、「老了沒用了」，缺乏自信。但在團隊鼓勵下，一件件作品完成後，大家又忍不住驚喜的說：「原來我也畫得出來。」

林芝宇認為，高齡社會並不代表生命力減少，而是需要找到新的方式，重新與土地建立關係。多年推廣下來，她也觀察到，大眾對雜草的看法已逐漸改變。早年不少人一聽到雜草，只想到需要清除；如今愈來愈多學校開始保留校園草地，甚至推動「春天不除草」行動，讓野花自然開放、昆蟲得以繁衍，也有教師透過環境教育，引導學生理解蛇類、昆蟲等野生動物同樣是生態系的一部分，而非一味驅除。

需要翻轉的不只是對雜草的印象，而是重新理解「雜」的意義。

林芝宇認為，雜草並不是某一種植物，而是人們叫不出名字的各種生命，它可能是花、草，也可能是一株剛萌芽的小樹。所謂「雜」，代表的是多樣性，而多樣性正是健康生態的重要基礎。

「不要只從人類自己的角度思考。」她說，一株不起眼的雜草，可能正孕育蜜蜂、蝴蝶、蜘蛛與各種昆蟲，也支撐著更完整的食物鏈。當人願意重新蹲下來，看見腳邊這些最平凡的植物，也許就能開始理解，如何真正與萬物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