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偉棠專欄:在《挖掘者》中我們都有角色
一部奧斯卡老手製作、老戲骨竭力出演的年度喜劇,在香港遭遇比它的荒誕故事更為荒誕的突發待遇,《挖掘者》(Digger)在宣傳做足即將上畫前夕,突遭「撤檔」(即「取消上映」的中國說法,在這裡使用比較配合語境,本文將多次如此反諷式替換名詞)——原因,大概是「辱華」。
人生何處不辱華,沒想到一貫政治正確、中間偏左的艾力謝路·G·伊拿力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也獲此殊榮,他明明開足火力諷刺批判的是川普、MAGA和偽善的高等美國人,他沒想到以反角「美國總統」角色在瘋癲狀態中誇張無比地說出的「核平中國」言論會代表了電影本身立場而導致封殺。其實這從另一個側面來看也有夠諷刺:充滿了戲中戲的《挖掘者》在其帶有實驗色彩的形式上致力於推翻「第四堵牆」,以兩個大反轉精彩地抹去戲、電影、現實之間的界限,而香港的審查人員來「神補刀」——把文本、角色與創作者的界限一併抹去。
所以,真正讓我們成為戲中戲的,是香港「撤檔」《挖掘者》這一戲劇化舉動,讓華人也不缺席這齣大鬧劇(不止於在富豪迪格·洛克威爾的逃生艙裡飾演一個華裔廚子)。事實上,這種毀滅環境火中取栗再縱火的事,華人沒少做,做了之後封鎖消息以求「維穩」,更不是電影裡資本與權力共謀所得的專利「良策」。可不是?有中國影評人更為大膽地猜測,「撤檔」《挖掘者》真正的原因,是忌諱中國觀眾從片中美國政府應對環境災難的行徑,聯想到八月吉隆口岸被泥石流掩埋事件之後的消息封鎖。
照常理推測,這麼薄弱的聯繫倒不至於封殺一部電影,所以我是不認可這位影評人的。但如果置身《挖掘者》的世界,以自以為一手遮天的美國頂級權貴的思維方式去推理,又似乎可以理解。封殺,除了針對被封殺者,更重要的是要向旁觀者展示予取予奪的封殺能力。
《挖掘者》最犀利的還不是戲中戲《Fossil Fools》所呈現的資本的無恥力量:那幾乎毀滅地球的挖掘者竟然可以通過雄辯證明危中有機、美國可以從中得利。更犀利的是戲之外的反諷:那位洛克威爾家族的繼承人、熱愛戲劇的新貴,一樣可以通過資助諷刺自己叔父、總統的戲劇,通過幫助老演員尋找愛女等舉措,洗白自己的位置,並且讓受害者通過「戲劇治療」昇華為藝術鑑賞者的身分,在劇場中發洩完對製造災難者的憤慨後,乖乖認命戴上口罩走出戲院外接受那個可能比戲中更糟的世界。
真的有第四堵牆嗎?我們端坐的電影院,眼前滾動的演員表上出現了和「戲院」謝幕後出現的一樣字眼「Level 4」——這既是指在電影的未來世界已經重複出現四級污染,也是指我們都順理成章地進入了第四級——第四維度、第四層天堂或地獄、第四重隱喻⋯⋯誰知道是哪個呢?
這時我們必須想起洛克威爾侄子肯尼所發表的一番打動了罷演的劇團的演講,本質上他可以媲美他叔叔在國會發表的一大段戈培爾式演說。他說:「其實都無所謂。諷刺劇、鬧劇、正劇、悲劇,都無所謂。⋯⋯演出結束時,當迪格叔叔(自殺),你知道⋯⋯他們鼓掌,他們站起來大聲歡呼。我不知道那是什麼?復仇?正義?一磅肉?你可能認為我會感到尷尬、羞辱、憤怒。我不是那樣的人。我站起來和他們一起歡呼,分享他們的憤怒,就像暴民中的一部分,他們尖叫著要我家人的人頭。這使我滿意。那一刻,絕對滿足。」
你看,他不但繼續是那個手執拓荒者祖先留下來的鐵鏟的「挖掘者」後裔,繼續掌控局面,他還順帶扮演了比馬克思所謂的「資產階級生產了自己的掘墓人」更貨真價實的「掘墓人」,畢竟在英國革命史上Diggers指的是「掘地派」早期激進共產主義者。
香港電檢處的某個審查員,或他代表的某種意志,不知道想扮演迪格還是肯尼的角色。而香港人,也不盡然樂意扮演那幫未來的劇院暴民aka劇外順民的角色,君不見,在最後一幕那個倍受污染行將就木的近未來倫敦,除了牆上塗鴉了《1984》或納粹集中營式的金句「順從即自由」(compliance/freedom),還有抗議者在遠處向此處投擲「莫洛托夫雞尾酒」——這一秒鐘的行動說明導演還保有一絲天真的希望:藝術的花樣也許最終能解構資本政治的花樣。
※作者為詩人、作家、攝影師。1975年出生於廣東,1997年移居香港。曾出版詩集《八尺雪意》、《半簿鬼語》、《尋找倉央嘉措》、評論集《異托邦指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