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胡椒樹灌溉成「黑川」：走過十年，胡縉祥用科技調配出藝術黑金
十年前，黑川互動媒體藝術（Peppercorns）藝術總監胡縉祥與伴侶正籌備成立一個全新的藝術團隊。許多偉大的冒險，往往始於最日常而溫柔的瞬間。在激盪團隊名稱的某天，伴侶正巧在灌溉身旁的一株胡椒樹，便隨口提議：「不如就叫胡椒粒吧？」這個帶有生活感的靈感，在胡縉祥腦海中悄然發酵，最終催生出黑川的英文團隊名「Peppercorns」。他笑稱：「不想還好，一想發現很合適！」
人類文明的發展史上，黑胡椒（Pepper）曾是被譽為「黑色黃金（Black Gold）」。在地理大發現時期（15 至 17 世紀）和古羅馬時代，胡椒是全球貿易中最渴望得到的奢侈品之一。過去，烹飪技術與食材單調，只要灑上一點胡椒，就能讓整道料理的味道瞬間跳脫、產生令人驚豔的特殊香氣－這與「藝術」多麼相似！藝術宛如空氣中隱形的香氣，它或許看不見、摸不著，卻擁有穿透感官的力量，能在一瞬間點亮日常，激發人們靈魂深處的共鳴。
胡縉祥從這個靈感出發，進一步考究典籍時驚喜地發現：胡椒的別名，正是「黑川」。這個聽起來帶有東方意象的流動感的名字，常被誤認是以日式美學為啟發。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名字的由來扎根在東方藥理的知識中，且萌發於愛情的日常。從此，這個象徵著「在科技與日常中，調配出藝術辛香料」－「黑川」正式誕生。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Peppercorns）藝術總監胡縉祥。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每個視角都是細膩打造的體驗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總監胡縉祥的創作直覺與敘事養分，源於他求學時期至今深埋心底的另類音樂、獨立書籍與非主流影展電影。對他而言，敘事（Narrative）無處不在，就像英國傳奇樂團 Radiohead（電台司令）的一首三分鐘樂曲，也能透過旋律的鋪疊、雜訊的撞擊，建立起極具感染力的敘事空間。音樂以旋律與歌詞、電影以畫面與劇本說故事，而胡縉祥與「黑川」，選擇用「光」來表達想說的話。在胡縉祥的藝術語彙裡，「光」不只是為了照明或顯像，它包含了影像、聲音，以及人得以置身其中的物理空間。
特別是在經歷了全球疫情的疏離後，他深刻體會到「現場性」是數位螢幕永遠無法取代的靈魂。近年來，他的作品越來越關注「人的存在」。他用光來重塑空間，讓觀眾用身體去「感知」－那種感受不一定非得是賞心悅目的「好看」，有時也可以是黑暗中微弱呢喃的親密，或是具有高度刺激與侵略性的感官震撼。
此外，單有起承轉合的線性邏輯，已不足以承載他熱切想傳達給世界的訊息。以作品《山海之間》為例，海浪匯聚成河流，經歷過黑暗，最終再度迎來光明－這種生命的波動，是無法透過一則簡短的「故事」就交代清楚的。因此，他奔走於各種地形的案場，試圖打造更豐富的空間層次，致力讓作品能夠壟罩觀眾、使觀眾真正浸潤其中。他表示，常常被問起「這件作品的最佳觀賞視角在哪裡？」他總是回答：「沒有最佳視角。」只因他在創作時，早已將觀眾的身體移動與視線，作為演算與雕琢的變數，讓每個人在空間中的自主漫遊，都成為作品成立的瞬間。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山海之間》，2024，Led格柵屏、Led 燈管 、煙機、喇叭、控制系統， Led 格柵屏 empty10cm times 200cm（H），7prime40primelsquo，裝置於臺南燈會。攝影：韓承燁，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光・蜂炮》，2026，格柵屏、水霧、雷射、感測器、360攝影、網路、網頁、喇叭、控制系統，2026 月津港燈節。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藝術：一場又一場神聖的儀式
當今生成式 AI（Generative AI）以驚人的速度發展，人們只需花費一枚代幣（Token）、在彈指之間便能生成真偽難辨的絢麗影像。這讓身處科技藝術領域的胡縉祥產生了深刻的反思：「那是創作嗎？那是藝術嗎？」這個當代最矛盾的提問，經過不斷的思辨與身體力行的實踐，他反而更加確信了創作的本質：
「創作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雕琢、自我探索、實現追求，甚至有時候是有點自我雕琢的過程。」
言談中，能感受到他十分享受這種修練般的雕琢過程，當他侃侃而談現場創作的經驗時，能從他眼裡的光，感受到他對這一切的純粹熱愛。程式碼背後，也將他在展覽現場揮汗如雨地手作、拉線、綁線、調整感測器一併寫入設定。對他而言，這些繁瑣的體力勞動並非機械式的工序，而是一場神聖的「儀式」。藝術家指尖的溫度、身體的疲憊，以及親自參與作品誕生的過程，是創作最核心的靈魂所在，唯有真正在現場，才能清楚判斷自己的表達是否能為觀眾帶來所謂的「體驗」。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藝術總監胡縉祥案件現場裝置工作照。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同時，他敏銳地觀察到，藝術家與設計師雖然都擁有高度的創造力，但兩者的目標導向截然不同。設計師致力於提供精準的訊息與解決方案；而藝術家則在冷暖交織的科技與實體空間中，刻意保留了那份曖昧、思索與感官的微妙差異。胡縉祥就是這樣一位在冷硬科技中自我雕琢的創作者。在瞬息萬變的數位時代裡，他堅信著那份無可取代的、溫熱的身體經驗。
科技的劇烈變革，反而像一面鏡子，胡縉祥越來越認知到「人之所以為人」的獨特存在與重要性，他強調：人是具有感受性的動物。這也是為什麼，無論虛擬技術如何逼真，黑川的作品始終偏執地強調人的參與。唯有親臨現場，才能被真實的燈光波長所環繞，感受空氣因聲音產生的微小震動，體驗那份無法被代碼模擬的「身體感」。
「影像在 AI 時代變化得太快、太劇烈了。」胡縉祥身為數位影像工具的重度使用者，他甚至在日常生活中教導女兒如何識別 AI 生成的影像。但他坦言，這種識別能力在更精細、更先進的演算法征服下，很快就會失效。當影像的真偽邊界徹底模糊，對他而言，技術的迭代永無止境，但最終都會變成口袋裡的工具。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SANDBOX》，2022，動畫、即時視覺程式、喇叭、音樂，1600cm times 900 times 900cm，裝置於奧地利林茲電子藝術中心。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藝術總監胡縉祥案件現場裝置工作照。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運氣蠻好的感性技術宅？
提及技術與藝術的拉扯，胡縉祥笑稱自己曾是個標準的「技術宅」。事實上，他的履歷確實刻滿了理性的工程軌跡：高中時寫程式，大學就讀資訊管理系、寫遊戲代碼，研究所則一頭栽進多媒體動畫。一路以來美術與科技交織的學習經驗，讓他既能用工程師極度理性的邏輯去拆解系統，又能以創作者的感性去敏銳捕捉人類的感受。畢業後，他投入互動設計師的工作，但他對生涯的迷惑卻不減反增。直到 2013 年，他大膽做出決定遠赴荷蘭進行藝術駐村，這趟旅程成為他生命中決定性的轉捩點。
在異國的創作歷程，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無限」的窗。當時，駐村機構為他配置了藝術總監、專案經理與技術工程師組成的專業團隊，這種高度專業、各司其職的組隊合作模式，在當時正值能量最飽滿的他心中，埋下了日後成立「黑川」的關鍵種子。
他在當地創作了作品《神經漫遊者》，將多國即時網路搜尋數據導入特製的實體彈珠台，成功將冷冰冰、看不見的全球數據洪流，轉化為指尖可觸摸、可遊玩的實體感官體驗。這份經驗讓他強烈感受到：「我想要的感受是可以被表達出來的，可以讓我的想法與雙手，創造出可以讓人感受到的作品。」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斷面訊號流》），2026，投影、雷射、音響、即時視覺、聲景音樂，1000 cm times 600 cm。攝影：黑鳥音像，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談起走過的十年，胡縉祥笑說「自己的運氣其實蠻好的」，但這背後，其實是他異於常人的堅持與靈活的調適速度。黑川成立初期，胡縉祥也曾反覆思考，如何在現實條件與創作理想之間，建立一種能夠長久前進的節奏為了讓創作持續發生，他逐漸摸索出一套屬於黑川的工作模式，以相對成熟、穩定的合作計畫，支撐更具實驗性與探索性的藝術創作。
胡縉祥轉了一個角度理解兩者的關係，他認為商業合作是構成團隊穩定前進的基礎，而藝術案則是這個團隊的「研發部門（RampD）」。透過商業資源滋養藝術創新，再將研發出的前沿科技美學反哺回商業市場。其中，2021 年黑川在國美館展出的作品《光廊》便是一個重要轉捩點。
這件作品透過地面粒子影像投影創造出一片視覺「網路海」，利用座標與連線將抽象網路具象化。當觀眾走近，雷射光圈會跟隨其動作產生動態變化，呈現「訊號被接收與回應」的過程；觀眾亦可用手機連結作品，在地面投影出代表自己的圓形圖像與 IP 數據，藉此探討現實肉身與虛擬身份並存的關係。《光廊》的成功，促使黑川的藝術案件比例逐漸攀升。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光廊》（Signal），2021，投影機、雷射、霧機、感測器、控制系統、喇叭，400 cm times 1200 cm times 300m，裝置於國立臺灣美術館。攝影：都市藝術工作室，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事實上，黑川這十年來是不斷在權衡中前進的過程。為了實踐「創造感受與體驗」的初衷，胡縉祥將預算與製作品質拉到最高，因為他深知，受限的資源與過度妥協的製作產生的只有負循環，不僅觀眾感受不到藝術概念的張力，有限的資源也像投石入海、有去無回。
這種自我要求深化為他對創作近乎信仰般的堅持。近期他在海邊設置一件大型藝術裝置，開展前一周面臨猛烈海風對材料的嚴酷考驗。他面臨著痛苦的內心掙扎：是要以公司的商業角度出發、用最低限度的定期修繕來應付、還是咬緊牙關，全部拆掉重來？最終，他體內的藝術家靈魂戰勝了計算，決定投注額外時間重新製作。這份對創作的堅定信念，以及身體力行、堅持手作的儀式感，成為藝術家賦予作品生命最核心的靈魂所在。
從臺灣的山海走向世界的山海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山海之間》，2024，Led 格柵屏、Led 燈管 、煙機、喇叭、控制系統， Led 格柵屏 empty10cm times 200cm（H），7#3940quot，裝置於臺南燈會。攝影：韓承燁，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代表作《山海之間》最初亮相於 2024 年台南燈會的作品，起初是以台南當地的地緣山海為主軸。然而，當它隨著黑川的腳步邁向國際時，作品的格局進一步擴大為「臺灣的山海」，進而與「世界的山海」產生了跨越時空的連結。
在布拉格展出時，國外藝術組織高度專業的分工－從場地經理、藝術經理、策展人到國際論壇上的發表環節，精準的專業投注讓胡縉祥感到無比踏實，這份被充分尊重的專業支持，不僅消除了跨國展出的焦慮，更讓他深刻確信，自己長年對作品細節與完整度的堅持，在國際舞台上找到相應的共鳴與解答。
而近期在新加坡展出的經驗，更打破了他過往對該地的保守印象。在這個節奏極快、國際化程度極高的城市中，觀眾展現了極為寬廣的國際視野，當地的專案管理與技術團隊更以實事求是、分工精確的專業組織令他讚嘆。
走過世界不同的城市與舞台，這些國際經驗給予了胡縉祥極大的肯定。他確信，黑川的作品具有高度的「普世性」，即便取材自深刻的臺灣元素，團隊不以傳統、流於形式的「文化符號」去迎合大眾；相反地，他們將在地的養分充分咀嚼，吐納出更趨近純粹的藝術語言：「從山與海，延伸到未來。」
近期黑川的創作也開始加入關於 AI 議題的討論，包括人與 AI 之間的連結、大眾專注力的流失、以及記憶主權等核心命題。在探討形式上，胡縉祥並不依賴扁平的符號輸出，而是把力氣花在視覺與聲音的極致雕琢上，以此在世界各地引起共鳴。
經歷過不同舞台的洗禮，胡縉祥非但沒有被掌聲沖昏頭，反而更加深刻地認知到：能去到他方、站上各種舞台的前提，始終是「做好作品」。 作品本身的完整度與藝術深度，是一切能出發、能對話的唯一基礎。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山海之間》，2025，Led格柵屏、Led 燈管 、煙機、喇叭、控制系統， Led 格柵屏 empty10cm times 200cm（H），7#3940quot，2025 Signal Festival。攝影：韓承燁，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山海之間》於 2025 Signal Festival 現場工作照。攝影：韓承燁，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比起公司，他更愛團隊
在創立黑川的過程，胡縉祥經歷了從抗拒「公司」這兩個字，到與之和解的轉變。源自藝術大學與社群共創的背景，他一直更迷戀「創作團隊」那種夥伴並肩作戰的氛圍。他將這種工作模式形容為拍電影，因為科技藝術的龐大與複雜，絕非單打獨鬥可以完成，這份藝術野心，成為他堅持必須有一個專業團隊強力支撐的根本原因。
隨著黑川承接的計畫日益多元，胡縉祥也慢慢意識到，不同的合作關係，需要以不同的姿態與語言來建立彼此的理解。面對重視執行規模與整合能力的合作，「公司」所代表的完整架構，能讓人更清楚地感受到團隊的穩定與專業；而在以策展與藝術對話為核心的情境裡，黑川則更接近一個共同創作的集體，讓作品本身成為彼此交流的起點。
同時，也因著接觸許多國際團隊後，胡縉祥毅然發現，完整的組織與自由的創作，其實從來不是彼此對立的選項。他舉例，許多藝術家的工作室皆由數十位不同專業的成員共同組成，擁有高度成熟的協作方式，卻依然持續產出極具實驗性與前瞻性的作品。他們並不刻意界定自己屬於商業或藝術，而是讓創作自然回應每一個不同的場域。
這讓胡縉祥對黑川的未來有了更寬廣的想像，也許可以將公司制度視為支撐創意的強壯骨架，讓團隊在最自由且具安全感的狀態下，持續在空間中雕琢出最純粹的光影感官體驗。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Peppercorns）團隊工作室。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
科技代碼中撒入藝術辛香料
對胡縉祥而言，十年的歲月除了作為創立品牌的象徵，同時也像是締結了一份「產子」般的認定與責任。十年後回看黑川命名的起點，進一步回望與它共同成長的歲月，胡縉祥表示：「找到一個我很喜歡且認同的，我就會堅持在那條路上面。」。每一件科技藝術裝置的誕生，都像是孕育一個新生命，他更幽默地將這些作品比喻為「他的孩子」。在無數個案場忙碌、甚至在颱風前夕四處奔波打點的日常，並非單純的工作，是父親對「孩子們」不捨其吹風淋雨的溫柔守護。
過去，「黑金（胡椒）」以其獨特的辛香，打破了航海的邊界，重塑了世界地圖。今天，「黑川」就像當年的黑金一樣，在冰冷的科技、代碼中，撒入藝術的辛香料，打破虛實的邊界，致力拓寬人們感官的版圖。
從那一顆被細心灌溉的胡椒樹，到如今在國際舞台上閃耀的科技藝術，黑川互動媒體藝術彷彿是那抹隱形的「黑金香氣」，在冷冰冰的科技代碼與電子訊號中，為人們的感官調配出最具溫度的藝術風味。
即使未來 AI 生成的影像在光影、材質與物理反光上已能完全騙過人類視網膜。也許，當「眼見不再為憑」，藝術的價值自然從「視覺（Visual）」轉移到「空間體感（Somatosensory）」，無論如何都驗證了黑川強調現場光影環繞的前瞻性與核心價值。
黑川互動媒體藝術《沙盒再造計畫》，2023，2023桃園科技藝術節。圖／黑川互動媒體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