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面前/哲學漸趨重要?公平正義難量化 社會問題比技術更難解
不只AI公司開始招募哲學家,政大哲學系主任也證實哲學系在招生上「的確越來越好」,究竟為什麼?有句話說「科技始終來自人性」,而當「人」難以量化,這正是工程界面臨的瓶頸,也凸顯出當AI能快速給出看似權威的答案時,人們如何利用「哲學思維」進一步批判拆解、不一昧被牽著鼻子走變得更加迫切。
工程界難解「人」的問題 AI巨頭招募哲學家
自從ChatGPT問世至今,短短幾年AI科技的發展及應用已大幅影響日常生活。然而,在技術發展前景一片光明之際,Google、Anthropic和Meta等大型AI公司卻開始招募「哲學家」加入團隊,例如Google DeepMind聘請哲學家專門研究機器意識與人機關係、Anthropic招聘哲學家協助制定「憲法」以塑造AI模型的性格。
究竟是為什麼?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創辦人杜奕瑾說:『(原音)就像那時候.com很多人覺得重點就是做網站,但是後來大家發現其實重點不是在於你有一個website(網站)、有一個.com,而是你到底解決「人」什麼樣的問題。』
他強調,AI只是基礎技術,至於它如何與產業結合、解決什麼問題、如何管控風險等重點議題,「其實都不是技術問題,很多都是關於社會的問題」。
具有資訊背景的東吳大學社會所碩士生呂國維也認為,AI公司開始招聘哲學家是因為有些問題「工程學界回答不了」,畢竟「人」是難以被精準量化的。他說:『(原音)如果今天模型已經量化夠強,寫程式幾乎不需要除錯,它的第一次產出就可以拿來使用的話,那剩下哪些需要優化?顯然是過往我們認為很模糊的東西,那跟人有關的東西一直都很模糊:關係是什麼、人是什麼、價值是什麼、什麼是公平、什麼是正義、什麼是人,這些東西一直都很模糊。所以必然需要有一些哲學家,不管是倫理學家、分析哲學家、知識論、形上學,他們進駐其實對推動模型優化本身是好事。』
舉例來說,假設一位病人被診斷出腦瘤,根據過往數據可計算出手術成功率達72%,呂國維表示AI相當擅長這類工作;但是作為一個人,當躺在病床上的是自己的父親,數字其實幫不上什麼忙,畢竟「人的感受」才是關鍵。換句話說,關於「人」的學科並非著墨於手術是否成功,而是關心個體如何定義「成功」,這會讓不同人針對同個數字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
哲學系招生變熱門 「哲學」到底學什麼?
面對人的複雜性,台灣公共哲學教育推廣協會理事長柯騰評估在AI時代下,與人文社會相關的哲學將漸趨重要;尤其隨著AI技術成長,它將進一步與人性共構產生「交引纏繞」,如同麻花捲一般使人類與科技緊密交織,讓人性變得更難推敲,「所以哲學這個時候反而很重要了」。
政治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王華。(饒辰書 攝)
事實上,近年哲學系在招生方面也逐步成長。政治大學哲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王華表示,過往教育專注訓練找到特定答案、獲取知識,當AI如今已能夠快速提供乍看合理甚至權威的答案,「哲學思考變得更為迫切」,因為AI只是致力「拼裝」出人話,所以生成內容並非呈現事實、邏輯亦非嚴謹流暢,若要避免被AI牽著鼻子走,進一步批判拆解至關重要,這正有賴哲學的日常訓練。
「哲學是從問題出發的一個思考活動」王華解釋,哲學並不是在處理如「當今學生是否還會尊師重道」這類有標準答案的問題,他說:『(原音)哲學其實可能就會先停下來問說:那禮貌是什麼意思?尊敬是什麼意思?尊重是不是服從?禮貌是不是聽話?或者是我們要尊敬對方,那這個尊敬的基礎是來自於哪裡?因為你的職位是老師的關係嗎?為什麼職位會值得尊重?其實哲學不會馬上說應該尊重或不應該尊重、古人都是怎麼樣,那不是哲學思考方式。我們比較真的就會開始去看你在思考的過程中牽涉到的概念是什麼。』
就如同探討「電車難題」一般,哲學思考的重點不在於探問答案本身,而是推導問題的思考過程、推論邏輯和立論基礎。王華認為,哲學思考不僅有助討論對焦在同個層次,也能幫助人們覺察自身並理解他人各自所處的道德位置,畢竟許多問題並無單一標準答案,而包括AI在內所提出的每個答案背後,其實都帶著某組價值預設。
「電車難題」是指失控電車將撞死5人,拉動操縱桿可讓它轉向,但會改撞死另1人。(AI繪製)
所以在完整的哲學系課程裡,他說明除了「邏輯」訓練外,還包括探討何謂道德的「倫理學」,像是效益論主張福祉最大化即是道德、義務論主張道德在於堅守如「不能說謊」等應然原則;而這些概念源自人類文明長久發展的累積,因此中西方的「哲學史」也相當重要;其它課程則還有「知識論」、「形上學」、「心靈哲學」等類別。
缺乏哲學思維 跟AI討論恐如雞同鴨講
具體應用在生活層面,以「免術換證」的爭議為例,柯騰解釋,反方認為免術換證無法讓他們變成真正的女生,正方則主張「我覺得我是女的就是女的」、國家應把他們當成真正的女生,而爭論根源是雙方在定義何謂女性的「本質論」上存有歧見。另外,也有支持免術換證的群體仍反對其適用既有婦女保障制度,柯騰分析這是在「方法論」上修正,也就是他們在意的是推動免術換證的「過程」。
他表示,哲學可以幫助人們更結構性且全面地思考一件事情,於是在面對一項議題時,哲學思考得以先解構爭論的不同層次,從中釐清彼此之間的立場差異,最終找到真正需要對話的焦點。
許多研究都指出社群媒體製造許多小同溫層,阻礙不同意見的人們彼此理解,王華則觀察到目前所有AI模型都傾向附和使用者,「它容易站在你這邊、讓你覺得你講的很對」,因此他示警AI時代反而會製造出更小的同溫層,顯示如何藉由批判思考校正多元觀點變得關鍵。
王華說:『(原音)我們會希望訓練學生有一個覺察能力,就是我覺察到當採取一個什麼立場的時候,我是從哪裡去發展出這樣子的立場。受過哲學訓練的同學他們知道一個哲學問題有各式各樣的主張去回應這個問題,所以這一點都不奇怪,就是沒有標準答案,所以沒有理由認為這個才是對的答案。』
於是當面對「死刑才是正義」的回答時,哲學訓練會幫助人們更宏觀地思考,比如有5種不同的理解正義的方式,那自己認同的究竟是哪1種,批判思考便由此發生。
要成為主導AI的人 「哲學思維」是關鍵
雖然當AI深度鑲嵌進日常生活,哲學思維的確漸趨重要,但是這並非代表AI缺乏哲學思維,事實可能恰好相反。像是柯騰提到「AI是有在幫忙做哲學教育的」,比如當詢問該如何應用畸零地時,AI可能會分別從義務論或效益論的角度提供不同建議。他分析,民眾可能沒辦法講出具體的哲學理論或專業名詞,但是透過日常與AI進行審議互動,民眾其實能藉此慢慢習得哲學知識、提升思考層次。
柯騰說:『(原音)他們會用他們的語言講出來說「我覺得這件事情放在這裡不一定公平」,或者是「我覺得這個東西要給我一個說法」,他們會用他們自己的方式轉譯出一套類似哲學的東西,他不會用哲學的專業名詞,但是他其實在做哲學的事情,這個東西在我們協會就叫做他就是有一個有公共哲學素養的人。所以你只要是用AI去審議、去跟人家討論、你在試圖說服人家,哲學本身就會跑出來的。』
接續畸零地的例子,主張應關注居住正義的「義務論」可能選擇保留、而在意集體福祉最大化的「效益論」則恐主張徵收。即使AI可以幫助人們更好地釐清不同決策背後所潛藏的價值觀,但是最終要做出決策、承擔責任的還是使用者本身,尤其在民主制度裡一項決策理應經過層層審議,最終揉合多元價值觀才形成單一共識。
簡單來說,AI可以幫助思考,但無法取代人們做決定,而一群人做決定的審議過程中,實則有賴哲學思維的幫助,透過「梳理爭議問題核心」、「釐清彼此價值觀差異」這些沒有對錯、只有差異的關於人的議題,才有找出解答的可能。
然而,即便受訪者們一再強調AI難以全面取代人的價值,但是AI大幅顛覆人類思考卻仍是不容忽視的事實,尤其隨著AI逐步滲透進人類社會運作,究竟哪些工作未來將由AI主宰?哪些工作又該掌握在人類手上?而面對社會樣貌正劇烈變遷,從國小到大學的人類專業養成路徑又該怎麼調適?這些問題都值得再深入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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