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香水召喚土地與人的連結——專訪 P. Seven 創辦人潘雨晴

2022 年夏天，台灣香水品牌 P.Seven 以甫推出的奉茶系列《Aged tea 暗香》，拿下香水界最具公信力與專業度的 A+OA 大獎。這是由紐約藝術和嗅覺研究所舉辦的藝術和嗅覺優秀獎中，第一次有亞洲國家脫穎而出，就是台灣土地的氣味—— P.Seven 主理人潘雨晴改變了國際看待香氣的標準。

台灣土地的味道

二十多歲的潘雨晴和許多人有著相似的疑惑，從花蓮最南端的富里來到台北就學、就業，但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潘雨晴也曾有過一段被長輩形容「茫茫了了」的時光。「每次投入一份工作，我都會有一個念頭懷疑：『喔，我的人生就這樣了嗎？』所以我會一直換工作⋯⋯」

在圓山飯店工作時，潘雨晴有機會接觸茶道，發現自己原來對氣味懷有天賦。「第一次上課，茶道老師就問我是不是有長年的泡茶經驗？」潘雨晴留意到自己可以把氣味形容得很具體，加上她觀察身邊出現一些收入很高的人，使她開始打破對生活品質的想像。「這些有錢人願意把錢花在名牌精品上。」念頭一轉，與這些日子大量閱讀的商管、財經書目相通電：「那為什麼台灣人都要買外國品牌？我可不可能來做台灣的精品品牌？」

潘雨晴決心要以自己擅長的氣味出發，發展台灣的香水精品，並且定調以「茶」為香味基調，帶入土地原生氣息，創作出符合在這塊土地生長的人的氣味。

從調香的鑽研、瓶器的挑選到建立品牌與企業制度，從零開始，全靠自己摸索。「其實，最困難的的是表達。」當人們走在街上，清一色聞到的都是國外知名大牌的氣味，如何和別人解釋當時尚未存在的台灣香水市場？「這是我的課題，我想要跟大家溝通品牌的觀念——精品到底是什麼？」在潘雨晴眼裡，「真正的品牌，是當你擁有它，你會覺得自己價值增加了。」

參與國際賽事，也是潘雨晴增強品牌力的方法。「我希望讓世界或歐美的其他品牌看見，亞洲人也有屬於自己的味道，香味不應該只符合歐美人的想像。」例如此次得獎的《Aged tea 暗香》。「這種香水國際大獎，一直都是歐美得獎。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得獎當下，還以為同事在開玩笑，回過神來，潘雨晴才發現，長年的努力真的影響了整個國際對香水市場的認定。「因為有我們的香水，他們對氣味的認知、氣味的標準，改變了。」

潘雨晴以品牌跟消費者溝通，他們選擇使用土地天然資源，從茶、水果到墨汁，製作出有土地氣息的香水，這種香味想要傳遞的不只是「好聞」，而是展現自我的獨特性。「氣味會因為季節、濕度，或噴在每個人不同的體溫和身體特性下，而有不一樣的香味。這是最自然的！」每一瓶香水用在每個人身上，都應該能帶出個人特色。

香道：不只是香或不香

除了個人使用的香水，潘雨晴還替企業做氣味設計，深入打造品牌空間專屬的氣味，使大眾對此品牌有嗅覺的記憶，而這其實是最出乎意料的業務。

潘雨晴從企業文化開始認識，理解企業想要給消費者什麼樣的感受。例如在設計星宇航空機艙氣味時，她想要打造低調又奢華的氛圍，「還有高空的稀薄感！」不只是香或不香而已，氣味，成為一種時空與感受的切換點。

舉例創作 2021 年文博會花蓮館專屬氣味《奇萊之美》時，她先粗淺地寫下對花蓮的解讀，然後問自己對花蓮的感覺是什麼，實地體驗幾天，身歷其境地觀察街道的變化，或是最吸引她的元素。「寫下來，變成我的氣味筆記，有了一整份檔案後我會抓住氣味輪廓或拼圖。」像是花蓮給她淡藍色的感覺，海風、月桃葉、柚子花接著從顏色延伸而出。

「從視覺出發，再轉化成氣味。」聽起來很神奇，但她立刻出題：「當空氣中飄來一陣檸檬酸，閉上眼睛，你的腦海中出現什麼顏色？——綠色、黃色或白色？對嘛！每個人聞到氣味，都有聯覺能力。」

潘雨晴說氣味、氣味所連結到的顏色、場景，都存檔在每個人大腦的資料庫中。她形容這是一種「很動物性」的設定。「你看喔，幾乎所有動物都是鼻子在最前面，動物包括人類，其實都會先去聞，然後才進到腦袋⋯⋯」有時候去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卻突然感覺自己似乎來過，潘雨晴說這種時候很有可能是那個地方的氣味和人的記憶發生連結。

氣味和記憶、感受有著緊密的連結，只是人們容易在忙碌的生活中遺忘了嗅覺。潘雨晴笑說：「很多人可能連剛剛中午吃什麼，是什麼味道都說不太出來吧？」她分享在做氣味設計時，最害怕的就是碰到「沒感覺」的人。

潘雨晴回想一次受邀為一間企業做氣味設計，她設法深入觀察企業品的樣貌，接著做出三種氣味的方向，「結果我在報告的時候，台下十幾個人，看著我說：沒感覺。」潘雨晴當場呆住。懷著挫折離場，幾天後企業的老闆看完所有的提案，直說這是公司一直在尋找的品牌方向。「然後他跟我說，這些人因為工作的關係，對很多東西麻木了，他們可能有一些感知失去了——當下，我真的覺得沒有感覺的人生很可怕。」

當人們過度仰賴視聽覺，該如何重返嗅覺的靈敏，潘雨晴說很簡單：「吃飯前，你先聞聞看，再吃。這跟你平常邊看手機邊吃飯的感受會完全不一樣。」受過茶道訓練，潘雨晴希望在品牌中放入「香道」推廣的概念。她形容香道講的是態度、儀式，就像泡茶時會先靜心，香道亦然，「一切的儀式過程，都是為了讓你可以專注當下。」

P.Seven 從香水、氣味展覽到跨足企業氣味設計，品牌初心一直沒有變，透過重返嗅覺感知，回到每一個人的獨特，進而傳遞腳下台灣土地的氣味文化。而下一件又超乎預期的嘗試是回到家鄉，舉辦「富里有人——嗅覺藝術季」。

記憶裡家鄉的氣味

潘雨晴為家鄉富里設計了兩款香水：富里有人春夏、富里有人秋冬。

此兩款氣味感受源自於她兒時對富里的感覺，氣味中呈現的焚燒感、太陽曬著大地的燒熱感。「小時候空氣中很常有燒東西的味道，燒稻草、木頭⋯⋯你聞得到空間感，春夏聞起來熱烘烘的，秋冬的氣味好像有一層薄薄暮，然後有一點涼意⋯⋯」兩款香水皆以青草感為基底，也加入富里米、稻場的氣味。秋冬款則為了多一份涼意、風動，加入一點點薄荷跟柑橘調。

潘雨晴將這兩款香水交給多組不同領域的藝術家，請他們將根據此創作，回應富里的氣味。與國際、當地二十多位藝術家共創，此屆從富里市區開始，未來每年拓點富里的各點。外地客來到富里，將坐上導覽車，走進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秘境。「我想帶大家去探險！」

「富里有人，取這個名字很是希望我的家鄉保有生命力。」每年都回去掃墓的潘雨晴發現，家裡的人越來越少，街上也越趨冷清。「家好像失去了一些，我想要把它找回來。」原本只是想辦氣味展，但隨著連結到的人越來越多，活動規模隨之擴展成為「嗅覺藝術季」，和潘雨晴接觸的人都被她對家鄉的愛觸動。

從 2022 年一月開始籌備工作，陸續帶了超過兩百人前往富里勘查。每次帶著大批人馬回家，地方的長輩也有所轉變，卸下困惑，熱情接待。「有老人家跟我說，看到我們，他們都活過來了。」並不是要辦一個多麼藝術的藝術祭，目標也不是要吸引大批外地客，是希望透過外界的擾動，使當地人看見富里有更多可能。

最後問潘雨晴，如果要為自己做一款香水聞起來應該會是什麼樣子？「我是沒有味道的味道，聞起來有透明感，白色，沒有任何畫面——我猜應該是這樣的。」長期在幫人調氣味，潘雨晴覺得自己是一張白紙、一份透明，可以拌入任何東西，讓事情發生。

或許，二十多歲時潘雨晴在城市中的透明無色，茫然找不到方向，並不是外界看來的無用，而那正是潘雨晴的特質。如今她的特質真正被發揮，透明並非壞事，反而代表著無限可能。

潘雨晴說：「有很多事情是我們小時候就很明確的，有些人在長大的過程會忘了，而我沒有。」所以當她創作氣味、舉辦展覽，像是一種召喚，喚起每個人心中的真實感受。「那些都存在每個人的心裡面，只是我叫起它們了。就像味道一直都在你們的記憶裡，香水只是提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