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的滿文教育 側看中國滿族的命運
占中國約一千萬人口的滿族,已經「被割掉舌頭」,作為滿族人語言的滿語早在2015年已經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被認定為「極度頻危」,現存滿語母語者不足五十人;而作為文字的滿文(穆麟德轉寫:manju hergen),卻在近年步入「復興」,因應各國的中國史學界吹起「新清史」學風,鼓勵運用滿文檔案,現在包括加拿大、美國等西方各國也陸續設滿文課。
「花果飄零,靈根自植」的滿族文化,其中一位最重要的功臣廣祿先生,今卻葬於台灣。廣祿先生於1949年遷到台灣,其後一直在台灣教授滿文,現今知名的滿文學者,大抵都出於其門下。
廣祿先生過世後,他的長子孔九善為尋覓失散多年的弟弟,特意以滿文撰寫一封信,經日本學者轉寄來台。由於信件內容以滿文書寫,最初無人能解,直至現於台大任教的莊吉發老師以解讀翻譯信件,才確定信中所尋之人即為廣祿之次子孔十善。孔十善在台灣使用的姓名為廣定遠。最終透過這封滿文信件,兄弟才得以在輾轉重聚。
然而,同一家族的另一位堂兄孔二善,卻在中國土改運動中遭遇悲劇。他曾有留學蘇聯的經歷,亦在新疆的三區革命軍中擔任要職,但在政治高壓下被打為「惡霸地主」,最終在1951年被槍決。寫出「駱駝祥子」、「四世同堂」等知名文學作品的作家老舍,更是族群文化浩劫的象徵。他原計劃以「正紅旗下」描繪滿族社會的故事,卻因文革中無法逃脫對其民族身份與知識分子角色的雙重批鬥,最終投湖自盡。專研滿族史的學者閻崇年說,「北京的故清宗室、王公貴族、軍政官員及其後裔等,幾乎無例外地在『文革』中受到衝擊。他們被抄家、揪鬥、勞改、下放,倍受折磨,無一倖免。」
已故的中正大學教授甘德星老師曾寫道:「前一陣子翻閱莊吉發先生寫的『雙溪瑣語』,其中收錄了一篇由日本朝日新聞社石田耕一郎寫的報導:消逝的滿語。」文中提到滿族「文革時期如果說滿語的話會被派來管理村子的漢族人申斥,為了不被懷疑,滿族同伴之間都用漢語說話」近日筆者翻查網上有關滿語發展的文章,發現甚至連末代皇帝溥儀,在其後半生似乎也刻意掩飾自己會滿文一事。溥儀在「我的前半生」一書中曾這樣描述自己的滿文水平:
「滿文也是基本課,但是連字母也沒學會,就隨老師伊克坦的去世而結束……我的學業成績最糟的,要數我的滿文。學了許多年,只學了一個字,這就是每當滿族大臣向我請安,跪在地上用滿族語說了照例一句請安的話(意思是:奴才某某跪請主子的聖安)之後,我必須回答的那個:伊立(起來)!」
先不論清代皇帝均會自少聘請滿語文老師學習滿語,故宮曾展出溥儀的英文學習筆記,卻見他是用滿文來注音的,類似港人先用粵音「巴士」譯Bus,「的士」譯Taxi,若道他只會字母,定不可能。溥儀於二戰後一直被「改造」,囚於營牆之內十年,直至獲釋後寫出「我的前半生」,過數年也撒手人寰。但從後半生寫前半生,仍要遮遮掩掩自己通曉滿文一事,便能推測其時中國對滿人的壓迫和歧視了!
今日回望,滿語在中國境內已臨斷絕,而其零星火種卻在台灣與海外延續。台灣因廣祿、廣定遠、莊吉發等前輩的努力,滿文教育仍能傳承,甚至廣傳天下;歐美大學則因「新清史」研究而開設滿文課程。相比之下,中國大陸在文革及其後長期民族政策中,以「一體化」名義實行語言與文化同化,摧毀了自身的多元文化基礎。滿族只是其中最典型的受害者。從台灣的滿文教育側看,滿文、滿語既是語言的自然消亡,卻也是政治殖民的破壞。真正導致今日滿族文化困境的,並非歷史自然演進,而是土改、文革時期有意的壓制與破壞,即使今日中國有意想救,也後悔莫及。
作者》羅子維 前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外務副會長,在台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