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嬌才不是可愛！揭開奇幻小說女主角「求生」底牌

文／；譯／

聽到「撒嬌」這個詞，你會想到什麼？有些人可能會想到小孩子可愛的舉動；有些人可能會想到「寧可和狐狸過日子，也不要跟熊一起生活1」這句俗諺；又或者是那句老套的電視廣告台詞「男人的表現，取決於女人怎麼做」。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研究生時期參加研討會時看到的一篇文章。當時我們需要閱讀所有一九四○年代的流行雜誌。某篇報導訪問了一位女校的日籍校長。文章的大意是，與「內地（日本）」的女性相比，朝鮮女性比較木納，缺乏撒嬌的特質，因此她所在的女子學校將「撒嬌」融入了校訓。字典對「撒嬌」的定義是「一種試圖在他人面前表現得很可愛的態度」。將撒嬌作為女性教育的目標之一，意味著要教導學生如何撒嬌。而能夠透過教育來學習，則代表撒嬌是一種為了特定目的而習得的技能。

即便是在二十一世紀的韓國，依然經常能在過年過節時，看見親戚要求小孩子撒嬌，或是在大眾媒體（尤其是綜藝節目上）看見偶像成員被要求在節目上撒嬌。也就是說，刻意地要求他人對自己展現出可愛的樣子。對於那種面帶笑容若無其事地提出要求，然後又散發出暖暖笑意的溫馨場景，我偶爾會覺得非常尷尬。

所以我還頗能認同「撒嬌是弱者的語言」這句批評。大人不會對小孩子撒嬌；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也不會對偶像成員撒嬌。而且，在奇幻愛情小說中，撒嬌有時候是女兒生存的策略。

如之前提到的那般，在奇幻愛情小說中，與男性之間的愛情不再是萬靈丹。然而，愛情小說這個類型的特性，是以跟異性之間的浪漫戀愛作為前提的。因此，在男主角身上出現了各式各樣的變化。最顯著的變化之一，就是像先前所說的──過去總是以「溫柔男性」的形象登場的男配角，現在改以男主角的身分在故事中登場。而且跟以前相比，這樣的狀況有大幅提升的趨勢。

但是說到這裡，我想談些不同的內容，那就是在奇幻愛情的敘事中，女主角父親的比重明顯增加了。從《被廢棄的皇妃》中可以看出，愛麗絲提亞在人際關係中失去信心而退縮的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親生父親莫尼克侯爵對身為獨生女的她視若無睹，這是因為侯爵心愛的妻子在生女兒時因難產而死，這樣的設定在奇幻愛情故事中並不少見。在第一次的人生中，愛麗絲提亞確認到父親其實愛著自己，所以重生後最先改善與父親的關係，建構出不同以往的物質和心理基礎，好讓自己能繼續生存下去。

最近很多在商業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奇幻愛情故事展現出來的父女關係都是如此。以人氣爆棚的《皇帝的獨生女》（二○一四年）和《據說我是王的女兒？》（二○一五年）等作品為例，故事裡現代女性發生意外後，分別轉世為皇帝的年幼獨生女和王的年幼女兒，雖然期待往後她們能在身分制的社會過上富裕的生活，卻發生了不同於原先預期的情況，因為暴君父親凶狠到甚至想要殺了她們。主角在察覺到生命危險後，憑藉著現代人的理性，而非外表上幼童的理性，拚命迎合父親才保住一命。不僅如此，她們還因為備受寵愛，獲得了身為皇帝的女兒或王的女兒可以期待的豐富物質基礎。

然而她們深知，身為掌權者的父親一旦不再寵愛自己，自己便會失去一切，所以她們不斷觀察父親的心思，並透過撒嬌或才華展現出聰明伶俐的一面，證明自己有資格被愛。清楚體現這一點的作品後來都成了「育兒文」：暴君原本是任意踐踏女兒，有時甚至想殺害女兒，後來卻因女兒的可愛而淪陷，變成「女兒控」。上述舉例的兩部作品也屬於這一類，兩部作品都獲得了商業上的成功，進入 Kakao Page 的「百萬頁」（Million Page），也就是超過一百萬人觀看，或創下超過一百萬美元銷售額的作品。

還有一種奇幻愛情故事雖然不是主流類型，卻也相當常見：女主角從小遭到冷落，後來得到一家之主的喜愛，接著她持續累積基礎，最終獲得精神上和物質上的成功。舉例來說，《我是這家的孩子》（二○一七年）的主角艾絲戴兒，她從小在妓女母親底下受到虐待，連個姓名都沒有，十歲時被賣給父親──冷酷的卡西迪奧公爵。這部小說的主要情節就是在描寫艾絲戴兒在冷酷的父親和哥哥的關愛中成長。艾絲戴兒在父親和哥哥的關愛中逐漸明白「我是這家的孩子」，並在父權體制的關愛下建立起歸屬感和自尊心，這就是故事的重點。相較之下，她與男主角──護衛騎士愛默爾──的愛情故事自然就遜色許多，也就是說，在奇幻「愛情」故事中，與異性之間的浪漫情節竟然變成次要的！面對這種父親角色顯著到讓男主角相形見絀的故事，我們該如何看待「父親」的角色？

在過往的羅曼史敘事中，拯救女主角脫離危機是男主角的義務與特權，這樣看來，父親當然就派不上用場了；正如童話故事所描寫的，灰姑娘的父親消失在大海中，白雪公主的父親因詛咒而一起沉睡，美人魚的父親則根本就沒有出現。然而，在二十一世紀奇幻愛情故事中，主角們卻是想從父親身上得到一家之主所擁有的權力、財富和情緒上的支持，而非從男主角身上，並且這位一家之主不一定非得是親生父親。

《惡女翻轉時光沙漏》（二○一七年）的主角阿麗亞原本是平民，後來隨著再婚的母親進入勞斯特伯爵家。在勞斯特家裡，有前妻的子女──卡因和米艾爾這對兄妹。該作品的第一幕是阿麗亞在憑靠美貌犯下惡行後被處以死刑的場景，阿麗亞悔悟自己的惡行，並在臨死前最後一刻明白，米艾爾並不是大家所相信的那樣，實際上米艾爾一直在假裝成聖女，煽動阿麗亞行惡，最終才導致了這樣的局面。阿麗亞重生後，利用從未來獲得的資訊展開行動，最先做的就是討好繼父勞斯特伯爵。

重生後的阿麗亞已經知道未來發生的重要事件和實際狀況，不僅能提出有助於家族事業的建議，還能藉此放大她的女性魅力，所以她相信自己肯定能夠超越勞斯特伯爵的親生女兒──米艾爾，獲得伯爵的歡心，這一設定非常有趣。阿麗亞提前尋得刺繡手藝出眾的家庭教師，並且堅信只要像米艾爾在前世所做的，先送給繼父繡有家族紋章的手帕，然後表現出假裝擔心他的純真語氣和可愛動作，繼父就會非常疼愛自己，實際上勞斯特伯爵對阿麗亞的禮物非常滿意，還在親生子女面前稱讚她。

我在讀到這一幕時感到困惑，因為我沒有料到，網路小說會以如此冷酷且不近人情地角度看待父女關係，而且在同一場景中，親生子女米艾爾感到憤怒也是因為被競爭者奪走家父的愛，剝奪了她在家中的主導權。對她們來說，勞斯特伯爵並非人格上、情感上依附的存在，而是要透過討好來獲得的有限資源，尤其對她們貴族女性來說，父親只是她們間接取得經濟能力的存在罷了。

在第一世，從平民躋身貴族社會的阿麗亞嘲笑他們的偽善，同時利用自己的亮麗外表迷惑未婚的男性貴族並任意使喚他們，然而，隨著自己的名譽掃地，曾被她迷住的年輕男性也離開了她，因此她的處境變得極為悲慘。阿麗亞透過前一世得到的刻骨銘心的教訓就是，要像米艾爾那樣擁有父權體制社會推崇的女性魅力，即優雅、氣質、清純的外貌，才能獲得最大的利益，就算在那個聖女面具下的米艾爾實際上和阿麗亞並無二異也沒有關係。

我們已經很清楚這樣的「智慧」，也就是「男人受女人擺布」這通俗且陳腔濫調的「智慧」，因為所謂真正聰明的女人，是能左右男人的女人，雖然男人會左右歷史，但女人才能左右男人。阿麗亞學到，要像米艾爾一樣裝成軟弱純潔的女性，得到男性的保護和喜愛而進入父權體制，進而利用該男性的權力，才是聰明的方式。

從《惡女翻轉時光沙漏》的書名可以看出，阿麗亞就是惡女。在父權社會裡，惡女也必須模仿聖女的方式才能生存，不過，畢竟她是惡女，所以不會就此停止，而是會去做米艾爾沒能做的事情。換句話說，這故事要說的是，在奇幻愛情故事中，父權掌握金錢和權力，因此為了獲得經濟基礎、精神上的安定，甚至是身體的安全，女主角的必備條件就是占有父權的愛，連惡女也是如此。

但是，為什麼「父權」不是男主角，必須是父親呢？這就不能不提到目前韓國社會正在經歷的男女之間尖銳的緊張和衝突。過去有一段時間，「壞男人」是韓國大眾文化中具有魅力的男主角，但隨著「煤氣燈效應」、「砲友」、「約會暴力」、「安全分手」等用詞在日常中越來越常出現，女性不再對於狂野又有危險性的男性魅力感到自在。話說回來，《皇帝的獨生女》和《據說我是王的女兒？》中的父親都是暴君，主角們因此在生活中經常受到死亡威脅，然而說到底，父親還是父親，即使會造成主角的生命危險，也不存在性侵或性剝削的威脅；另一方面，因為是父親，最終還有可能變成「女兒控」。

也就是說，在這種育兒文中，父親可視為去除性緊張關係的「壞男人」。父親能行使權力、具危險性、狂野又有魅力，同時還是一名異性，可想而知，如果父親這麼有魅力，自然就會削減男主角的魅力。因為父親在成為「女兒控」後，會欣然用自己的權力保護女兒並給予支持，同時除了女兒的溫柔撒嬌之外，並不會期待得到其他回報。

而且，即使不是育兒文，奇幻愛情故事也非常直接地呈現出主角需要父愛的原因。既然皇家、王室、貴族社會是徹頭徹尾的身分制父權社會，那麼女性若想擁有一席之地，就需要父權的積極支持和支援。在現有的愛情敘事中，縮減了男主角的角色功能，反而改由父親負責，這樣的改動看似是近親相愛，背後卻是對擁有強大權力的年輕男性，即對男主角的不信任。

話說回來，難道這些女兒就真的愛父親嗎？通常在「重生文」和「附身文」可以看到，女兒們為了生存不斷撒嬌，證明自己的用處，試圖讓粗暴危險的父親變成「女兒控」。這時，對讀者們來說，年幼女兒們的撒嬌是現代人的卑躬屈膝和耍小聰明，與孩子天真的外貌形成鮮明對比，所以能引起讀者發笑。不過，一想到現實中確實存在的家庭暴力，就覺得放心大笑非常危險。

不過，這種模式無法直接套用在現實中的父女關係上，因為奇幻愛情的世界是極其誇張地加工後的產物，以某個角度來說，故事所透露的或許是作者與讀者對父愛的某種共識。在父權體制社會，女兒若想獲得安定和幸福就絕對需要父親的愛。然而，完全隸屬於父權體制下的女兒要表現出以撒嬌為名的順從和虛假的愛意，才能得到父愛，這可說是毫無掩飾地展現了極冷酷的嘲諷。

NOTE

• （譯註）韓國俗諺，意指「寧可和聰明人或有心機的人生活，也不要和愚笨、不會變通、死腦筋的人一起過日子」。

※ 本文摘自 《有一天我開始讀奇幻愛情小說》，原篇名為〈Chapter 2  現在我們愛的是什麼？〉，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