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生彌補戰爭過錯，讓天皇制度在戰後日本站穩腳步：「和平」是明仁上皇留給皇室子孫的精神遺產

日本明仁天皇於2019年4月30日生前退位，維持30年的平成時代隨之畫下休止符。二戰後天皇地位產生劇烈變化，日本皇室能鞏固人民的愛戴，與明仁息息相關。今年1月2日，明仁最後一次接受民眾新年參賀，吸引12萬人簇擁在皇居前，創下平成時代新高紀錄。當明仁向民眾揮手致意，有人唱起國歌，有人揮舞著太陽旗呼喊：「天皇陛下萬歲，萬歲！」更有人流下了激動的熱淚，由此可看出明仁天皇在日本民眾心中的地位。

關於如何評價明仁天皇的成就，《外交政策》雜誌（Foreign Policy）引述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駐東京國際事務研究員米勒（J. Berkshire Miller）的看法指出，平成時代是日本君主制歷經重要變革的年代，雖然日本現代憲法是裕仁天皇在位期間頒布，但明仁是第一個完全扮演好象徵性角色的天皇，他頻繁出訪會見各國政要，加深日本與其他國家的友誼，也為二戰死難者祈福，替日本彌補與戰時敵國的歷史傷口，奠定和平交流基礎。此外明仁時常表達，日本應汲取戰爭教訓、維護和平的思想，也被認為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主張擴大自衛隊軍事實力，有巧妙的抵制作用。

父與子：由神降格為人

1933年12月23日早上6時39分，明仁於皇居御產殿誕生，是裕仁天皇和香淳皇后的第五個孩子，也是長男，稱號為繼宮。二戰迄今，日本僅經歷裕仁、明仁兩位天皇，這對父子，一位前半生威風凜凜、後半生背負發動侵略戰爭的爭議，另一位則是畢生恪守憲法、謹慎行事，推動戰後反省。

1944年起，盟軍開始大規模轟炸東京，明仁被送到農村去避難，隔年8月15日，他透過收音機聽見自己父親的「玉音放送」。明仁曾在即位10周年的場合上分享那段過往：「我的童年記憶始於1937年，當時我3歲……戰爭一直持續到1945年8月，因此我的成長一直是伴隨著戰爭。」戰後多國原認定裕仁天皇是日本頭號戰犯，與納粹德國希特勒、義大利墨索里尼並列為「三大元兇」，但美國麥克阿瑟將軍（Douglas MacArthur）提出建言，當時日本左翼運動氣勢如虹，喊出「打倒天皇制」口號，若處死或廢黜天皇讓君主立憲制瓦解，日本極有可能走向共產主義。

裕仁沒有被送上國際軍事法庭，1946年元旦，裕仁發表了《人間宣言》，否定神道教傳統所指的天皇神性。同年11月，代替原《日本帝國憲法》的《日本國憲法》頒布，天皇不再有統治國家的權力，而成為「日本國的象徵，日本國民統一的象徵」。時年12歲的明仁註定一輩子無法掌握國家實權，他在美國占領日本的7年間接受美國兒童文學家維寧（Elizabeth Vining）的英文教學，維寧不僅教他英文，也傳達了民主與和平的觀念。明仁也早體會到戰爭有多可怕，日後曾對外界表示，身為日本人不能忘記的4個重要日子，分別是沖繩慰靈日、廣島原爆日、長崎原爆日及二戰結束日。

裕仁天皇在日本二戰侵略戰爭中的角色一直受到爭議，有人認為他是發動戰爭的罪魁禍首，也有人認為他只是日本軍頭的傀儡，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戰爭確實是以「天皇」的名義發動，在那個天皇還是神的年代，日本士兵願意為天皇犧牲自己的生命。而明仁一生的使命與任務就是，彌補這場以父親為名的戰爭。

皇太子與「麵粉千金」的自由戀愛

1952年11月10日，明仁被冊封為皇太子。隨著戰後日本試圖與其他國家展開正常化交流，19歲的皇太子隔年也代表父親展開為期半年的出訪行程，走遍歐洲與美國，並參加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Queen Elizabeth II）的加冕大典，當時的他，不像現在這樣受到歡迎，有不少英國人到街上抗議、反對他的到來。

1956年3月，從學習院大學經濟學院畢業，那是日本戰後經濟成長的開端，人民忙著走出傷痛，展開新生活，明仁則在此時遇見生命中的摯愛、未來的皇后正田美智子。日本媒體稱那是「童話」般的邂逅、「網球場上的羅曼史」，1957年8月19日，明仁太子在輕井澤網球場和美智子初相見，在一場雙打比賽中，美智子與友人擊敗了明仁的隊伍，明仁以幽默的方式調侃自己技術有待加強，並且誇讚了美智子的球技，兩人一見鍾情。

美智子來自日本知名「麵粉家族」，其父親創立了麵粉大廠「日清製粉」，雖然家境富裕，但身份實為平民，與皇太子明仁自由戀愛，引起社會熱議。1958年11月27日，日本政府舉行皇室會議終於批准兩人婚事，隔年4月10日明仁與美智子舉行大婚，打破2600年來的皇室傳統，皇太子首度與平民結合。兩人先後育有德仁、文仁、紀宮清子內親王（黑田清子）兩男一女。

建立嶄新天皇形象：彌補戰爭過錯

1989年1月7日裕仁天皇駕崩，享壽87歲。隔天，另一個新的時代展開，當時55歲的皇太子明仁即位為日本第125位天皇，改年號為平成。依據象徵天皇制，天皇已無實權，但明仁在位至今仍頻繁參與公務及宮中祭祀活動，據說他一年要審閱約1000件的資料、出席約200多場活動，及近20件的祭祀活動。

儘管在憲法制度下，天皇無法提出政治相關發言，但明仁即位至今近30年間，多次走訪東南亞二戰戰場，為各國死難者祈禱，希望化解日本與周邊國家的歷史過節，力圖締造和平與和解。1950到1970年代，激進反皇派團體對天皇在二戰期間所扮演的角色感到不滿，視日本皇室為戰爭的「加害者」，也三番兩次發動暴力示威，使明仁伉儷陷入危險之中，1975年，他倆在沖繩海洋國際博覽會上遭投擲汽油彈，明仁差點受傷，不過明仁並沒有因此減少前往沖繩，他迄今已經前往該島十餘次，讓沖繩民眾看見天皇對當地的重視。

明仁1989年4月會見中國總理李鵬，談到中日戰爭時，首度向中國「表示遺憾」；2015年他在日本戰敗70週年的紀念儀式上，第一次對戰爭表示「深刻反省」，引起世界媒體的高度關注。對此台灣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楊典錕認為，因為戰爭並非發生在明仁擔任天皇任內，他較能以客觀態度面對歷史，「日本戰敗時，明仁天皇年約12歲，表示他受到的教育是美國占領改造下安排的，因此他比較有國際觀，以持平的態度來面對歷史。與身為當事人的父親或多或少為自己辯護不同」。

建立嶄新天皇形象：拉近皇室與人民距離

以親民風格聞名的明仁天皇，除曾在1995年阪神大地震後，發表書面聲明鼓勵日本民眾外，2011年東日本大震災及福島核危機爆發後，明仁也發表全國電視演說，鼓勵國民勇敢活下去，這是日本歷屆天皇首次於大災難後發表電視演說。明仁天皇夫婦也於整頓災區期間，走訪東京武道館、東北地區問候災民。他每年向國民發表的新年祝福，也是鼓舞日本人往未來邁進的重要活動。

「和平」是他留給皇子皇孫的精神產物

平成時代將於4月30日宣告終結，高齡85歲的明仁天皇創下200年來的生前退位先例，終於能退休、頤養天年。

明仁2月出席登基30周年紀念儀式時表示，天皇作為由憲法訂定的象徵，摸索形象的路程將永無止盡，希望未來的天皇能追求在下個時代，天皇應有的象徵樣貌，並持續補足符合該時代的形象。在激動的情緒下，明仁天皇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平成時代能夠在日本和平狀態下結束，感到非常欣慰。」他也說出對未來期許：「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我相信日本需要進一步向世界開放，發揮智慧在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並以誠心和善意來與其他國家建立關係。」

二戰終結已經74年，在過去被當成戰場的許多地方，戰爭的傷口仍隱隱作痛，明仁這一生也難以完全彌補，畢竟他沒有權力代表日本政府道歉，也不能進行政治補償，但他邁開了和解的步伐，為接下來的天皇塑造典範，至少下一任天皇德仁無需承擔父親帶來的負荷。《外交政策》指出，明仁建立的「和平」路線，是他留給皇子皇孫的精神產物，皇太子德仁親王也如同明仁一樣，多次到越南、泰國、柬埔寨等國家進行親善訪問，未來德仁也會跟隨父親的腳步，積極促進日本與鄰國的關係，並保持日本皇室的政治中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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