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大象一味人蔘 勾勒18世紀東亞海域流動版圖
故宮南院近期推出「地緣政治的國際萬象—14至19世紀的東亞世界」特展。呼應展覽主題,故宮特別邀請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助理研究員吳政緯,舉行「大象的遠行:德川吉宗的海外訂單與人蔘國產計畫」專題講座,趣談一個想看大象的念頭,如何牽動東南亞到日本的超長距離運輸;但同一時間,德川幕府也在盤算另一件事,能不能把人蔘「變日本的」。看似兩條故事線,實則交織成一張橫跨18世紀東亞海域的流動網絡。
為了「看一眼」:大象跨海、步行進江戶的超級工程
生活在江戶時代的日本人,可能一輩子都未曾親眼見過活生生的大象。事實上,日本本土的大象早在約2萬4千年前就已滅絕。
中央研究院助理研究員吳政緯指出,即便史料記載過去曾有大象進入日本,但多半是外國進貢給最高統治者的稀有禮物。直到18世紀,幕府將軍德川吉宗的一個念頭,讓大象在相隔超過百年後,再次踏上日本土地。
故事從一本到手的書開始。德川吉宗熱愛自然與知識,經常調閱書籍。有天他翻到一本來自歐洲的動物圖書《四足動物自然史:附銅版插圖》,看到書中細緻描繪的大象,大為驚奇,直接下令長崎奉行官員:「想辦法弄一隻來看看。」
德川吉宗從波蘭學者John Jonston(1603-1675)所著的《 Historiae naturalis de quadrupedibus libri : cum aeneis figuris》(中文翻譯《四足動物自然史:附銅版插圖》)中,看到大象模樣,興起把大象引進日本的念頭,並命人展開行動。(圖擷自Internet Archive網站)
當時日本並非完全封閉,而是透過「四口」與外界有限交流,其中最重要的窗口之一就是長崎。這裡有荷蘭商館「出島」,也有清朝商人聚集的「唐人屋敷」,是日本接觸世界資訊的前線之一。
幕府命令下達後,長崎奉行找上唐船的清朝商人協助。但問題來了,中國也沒有大象。於是商人們轉向原產地東南亞「找貨源」。吳政緯提到,日本人做事相當嚴謹,在大象還沒到之前,就先做足功課。根據日本檔案《和漢寄文》記載,雙方詳細討論如何飼養大象:吃什麼、如何控制、船隻需要多大才能承載重量,甚至連「是否需要帶馴象師」都反覆研究。
1729年,來自越南大象真的來了。一頭母象從長崎上岸,「用走的」一路北上。吳政緯說,為了讓牠順利通行,日本沿路加固橋梁、整修道路,甚至規劃群眾圍觀動線,沿途百姓爭相目睹。吳政緯:『(原音)大象就來了,從長崎上岸,那個工程非常的浩大,因為大象非常重,牠沿路要用步行的到江戶去。所以他們就沿路重新修路,連要走什麼橋梁都要重新加固,然後保證大象來不會塌,還要因為大家都沿路,你想想看,從長期用走的到江戶欸,那是個非常長的距離。所以沿途的人呢,都想要出來都想要出來看大象,他們還要先把這個動線規劃好,說大家就只能在這邊,然後不可以靠近什麼的,花了很大的功夫。』
日本浮世繪中也可見到大象描繪。此圖為歌川芳豐繪江戶晚期《“新進口的大象(Hakurai daizô no zu)》。(圖:歌川芳豊 繪)
因為消息太轟動,當時日本天皇也想一睹風采。但問題又來了,沒有官位是不能見天皇的,於是這頭遠道而來的動物被賜名廣南「從四位白象」,正式「晉見」天皇,成為史上最離奇的「官員」之一。這段場面,百年後也被繪師畫成《象之繪卷物》。
之後大象繼續東行,最終抵達江戶。德川吉宗終於親眼見到這頭夢寐以求的動物,十分開心,還命畫師留下寫實畫作。但很快現實問題浮現,大象難養又耗費龐大,最終,大象被轉賣民間,不久又遇上江戶大饑荒,很可能因糧食不足而死亡。
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和漢寄文》中收錄了一份報告書,報告書的名稱是〈象引渡之儀ニ付申上候書付〉(中文翻譯:關於大象交接事宜之呈報書),內容就有關於如何飼養大象的一些說明。(吳政緯提供)
為了「活下去」:人蔘國產背後的醫療與資源焦慮
如果說大象的到來是一場看得見的奇觀,那麼人蔘,則是一場看不見的戰略。
18世紀的日本,幕府將軍德川吉宗一方面透過長崎等「四口」網絡,將遠在東南亞的大象運往江戶;另一方面,也試圖解決更迫切的藥材來源。
吳政緯指出,這兩件事其實是「同一條線上的故事」。吳政緯:『(原音)我其實不是單純只想要講這些大象的故事,我背後是一個東亞海域網絡交流的故事,那我想要用朝鮮人蔘來說明,其實在同一個管道,還有很多的故事發生,而且是可以跟大象做呼應。大象故事,它是跟日本跟中國朝鮮的這個故事,朝鮮人蔘的故事,就是日本跟朝鮮半島,那他們是甚至連中國在內,這是這幾個國家,是串聯在一起的,我想要呈現這樣的面相給大家看。』
他指出,在長崎忙著討論如何運送大象的同時,官員們也在替將軍打聽:人蔘,能不能自己種?根據《和漢寄文》文獻,幕府將軍曾詢問一位中國醫生「人蔘怎麼種?」對方卻直接回覆——人蔘「不可種植」,即使有人嘗試播種,也難以成功,因為人蔘其實需要特定氣候與土壤,離開東北亞原生環境就難以生長。
但對德川吉宗來說,這反而更顯得問題嚴重。當時東亞醫療普遍使用中醫體系,許多藥方依賴「唐藥」,也就是來自中國的藥材。問題是,日本與朝鮮並不一定擁有這些資源,一旦依賴進口,不只成本高,也牽動外交與貿易。換句話說,人蔘不只是藥材,而是「命與國家治理」的問題。朝鮮早一步意識到這點,開始研究以本土藥材替代外來藥方,並整理成各類藥書。而日本,則想辦法「把人蔘變成國產」。
於是,幕府透過對馬口與朝鮮往來,派人前往釜山的倭館(日本人在朝鮮的活動據點),試圖取得人蔘的種植技術。由於行動受限,他們無法自由移動,只能透過交涉、賄賂打聽,甚至私下建立關係,試圖取得關鍵資訊。這些努力最終被整理為詳細報告與圖冊,包括藥材樣貌、特性與取得方式,並彙編出版相關書籍,在江戶時代廣泛流傳,成為當時的人蔘栽培工具書。
吳政緯表示,他之所以到故宮南院分享大象遠行與人蔘國產的故事,是為了呼應故宮南院正在展出「地緣政治的國際萬象—14至19世紀的東亞世界」特展主題。這不只是關於大象或人蔘的歷史,而是一段關於18世紀東亞海域網絡的知識如何流動、資源如何競逐、國家如何在限制中與世界連結的過程,而這樣的連結,至今仍在持續。(編輯:沈鎮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