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困童年最期待一碗「雙蛋火腿豪華麵」！送走爸爸後才懂：那不是奢華，是媽媽把苦日子煮成幸福
丸編（王威）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從家中發生變故那天開始，華媽手上的金戒指、華爸身上的金項鍊、華阿嬤的玉鐲子就陸續消失，又過了一陣子，家裡的家具擺設也愈來愈簡單。 有一天，原本晚餐的四菜一湯也開始變成極簡風，不過當時年紀小的阿華是不會擔心這些的，對於四年級的小學生來說，反正只要玩具沒少，電視沒消失，有卡通可以看，就代表宇宙和平。
最幸福的晚餐，竟是泡麵加蛋
一九八○年代，阿華父親工作的化學工廠因為火災而倒閉，阿華父親甚至因此而住院，阿華的母親一人扛起一個不寬裕的家，照料年老的阿嬤、受傷的爸爸和還小的他──阿華的童年故事就從這裡開始。
無知的人有時真的比較幸福吧？有好一陣子，阿華最期待的晚餐居然就是泡麵加蛋。尤其是週五的晚餐，像是盛宴一樣，熱水滾開，麵體下鍋，在香氣四溢時，華媽會在湯裡打上兩顆蛋，撒上一把蔥末、兩片火腿和幾片青菜。
「阿華快來吃，這是我們家才有的獨家料理，雙蛋火腿豪華麵！」
蛋花散開的瞬間，阿華覺得自己很幸福，香氣撲鼻、火腿片上沾附著蛋花湯，他覺得手中這碗雙蛋火腿豪華麵，比任何料理都好吃。
在華爸出事之後，華媽一人撐起全家，如果要用簡單的俗語來說，就是「打落牙齒和血吞」，說的就是華媽這種不得不為之的堅強。但常常因體力透支跑急診也不是辦法，體力透支的原因是想要多賺錢，可是也不能把多賺來的錢都花在醫藥費上。
她把好料都給家人，自己只喝一碗湯
有一天，阿華期末考，考試完提早放學回家，看見華媽在廚房，阿華心裡正嘟囔著又要吃泡麵時，看見桌上有三包泡麵，卻只有兩顆蛋和兩份火腿片。華媽把蛋和火腿分進孩子和婆婆的碗裡，自己的那碗只有湯。
阿華仔細回想，發現自己從小到大，好像都不知道媽媽喜歡吃什麼？阿華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從來沒有真正和母親同桌吃飯過？似乎自己每次迫不及待狼吞虎嚥時，華媽都還在廚房的鍋碗瓢盆之間忙進忙出。
在華媽不得不堅強的那段時光，隨著華媽的細心照料，華爸也終於可以自主移動，甚至能慢慢地扶著輪椅站起來去上廁所；冰箱裡雖然還是經常得靠市場的阿姨們贊助各種食材，但也能變出泡麵以外的料理了。
就算難免還是會出現泡麵，華媽依然會提醒阿華：「湯不喝沒關係，但是其他的料要趁熱吃。」
又過了大半年，華爸除了一隻眼睛還是有點弱視，所以陪阿華打羽毛球老是防不了殺球以外，其實已經算康復得很好了。華爸開始聯絡以前的同事，希望他們能介紹一些零工讓他貼補家用。又過了半年，華爸打工的工廠剛好有人離職，他終於可以升職遞補，總算是找到一份全職工作，日子慢慢回穩，泡麵也從餐桌逐漸淡出。
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負重前行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許多年，阿華考上了北部的大學，自然畢業後也留在北部工作。他也愈來愈少回南部，直到父親有一天聚餐回家後，半夜腹痛劇烈難耐，被送進醫院急診。結果已經是肝癌末期，醫生說如果不積極治療，可能只剩三到六個月。
一個人到家放下行李，整理完東西的阿華，肚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他才想起來今天只吃了早餐，整個人瞬間餓到不行，打開家裡冰箱卻發現只剩半盒雞蛋、一把菠菜和幾片火腿。
他站在冰箱前，忽然明白華媽當年的沉默。那不是隨便應付，而是在將就湊合中盡量講究體面，讓阿華不會覺得輸給同學或是矮人一大截。他一邊煮水，同時打散兩顆蛋，看著蛋花散開，忽然覺得眼睛和鼻頭一陣酸。
阿華夾起麵條、沾了蛋液嚐了一口。「嗯？」吃起來怎麼跟記憶中的不太一樣？是因為泡麵不一樣？配料不一樣？還是心境不一樣呢？
又或者有些料理，不是因為好吃才留下記憶。而是因為當下的時光，有人替你擋住現實，你的歲月靜好，是因為有人負重前行。
誰也吵不贏閻羅王！最後一程，我們選擇回家
第二天一早起床後，阿華到醫院和爸媽會合，一起聽主治醫生說明。阿華和華媽異口同聲地表示想要積極治療，即便只有十五％的機率能存活兩年以上。
但是……華爸本人不這麼想。「那些錢你們留著，我這輩子已經拖累過你們一次，這一次不能再拖垮你們。」
「放手讓我走吧，我不想這樣一直耗著。也不要再吵了，我累了，我不想最後能記得的事情就是大家整天吵架，而且到最後誰也吵不贏閻羅王。」
在腹部劇痛的症狀得到緩解，生命跡象指數也穩定一陣子後，阿華和華媽從醫院接回華爸，採取居家緩和安寧的方式，把握這最後的相處時光。
華爸回家開始過起居家緩和安寧的生活，一開始的頭兩週，華爸身心狀況還算平穩，一家三口還能一起半日遊，去山上踏青、吃土雞城。
但這段能吃能睡能動的日子只持續了不到一個月，接著就像一般癌症病人，健康情況開始斷崖式下滑。在最後一個多月，整個人的身心狀況突然出現雪崩式地癱瘓，急速惡化到完全臥床。
華爸最後在家裡的四週，經常昏睡一整天，日夜顛倒、出現幻覺，疑似譫妄症的病徵，加上身體已經太虛弱不好翻身，所以也沒辦法正常洗澡。阿華和華媽改採用溼毛巾擦拭身體，至少能讓他保持基本的清潔和生活品質。
最後五天，爸爸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大約剩下五天時，華爸幾乎已經完全癱瘓臥床，不再對外在的世界有反應，連吼罵吵鬧的力氣都沒有了。阿華看著眼前這個痛到不成人形，卻連罵句髒話都沒力氣的爸爸，反而開始懷念之前那個有起床氣和不肯睡覺的老番顛爸爸了。
在這之前，曾有一天阿華和華媽想上街買點日常用品，順便透口氣，於是預約申請了喘息服務到家照顧華爸。採買完後，阿華問華媽想吃什麼東西時？華媽想了想忽然說：「我突然有點想吃泡麵耶。」
「媽，妳吃過無人自助泡麵店嗎？」
「沒有，那是什麼東西？」
「專門賣泡麵、吃泡麵的地方，我們等下會經過，就停車一起去吃。」
「還要停車去吃唷？不用啦，這麼麻煩，我想說買回去煮就好了。」
「不會麻煩啦，我們也很久沒一起出門吃飯了，好不容易出門晃晃了，就一起去吃吧！」
「這次妳吃」終於換我為媽媽煮麵
母子兩人很久沒有一起出門走走，長期照顧一個臥床病人的辛勞和辛酸，一般人是很難體會的。
「媽，妳想吃哪一種口味？」
「這些都韓文喔？我看不懂啦，你幫我選就好。我要海鮮或豬肉的，不要太辣喔，但也不要完全不辣。」
「好，今天就讓我來為妳服務，妳先去找地方坐著等我就好。」
阿華熟練地操作機器，煮好泡麵，加好配料，拿了兩顆雞蛋走向座位。當泡麵端上桌時，阿華順口說了一句：「有沒有時光倒流的感覺？」
華媽淡淡笑著說道：「沒想到現在吃泡麵還這麼時髦講究，我們那時候吃泡麵是因為真的很辛苦。」
華媽的笑容裡透露著那種過來人的坦然和無可奈何，阿華突然意識到，他也許在童年的記憶裡，一直把媽媽的不堪回首美化成溫馨歲月。
阿華打了一顆蛋，把完整的蛋黃放進碗裡，推向華媽。
華媽還是習慣性地說：「你吃。」
阿華輕輕回：「媽，這次妳吃吧。」
苦熬出來的人生，鹹香裡帶有眼淚
雖然沒有人能準確預測告別的日子，但也不出意料之外，在大家都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華爸在五天後過世。
頭七前一天，阿華陪華媽一起去華爸的靈桌前換上拜飯，他帶著一個手提湯桶來到父親的靈桌前，湯桶裡是一碗泡麵加蛋，配上火腿片、菠菜，還撒了蔥花。
「媽，這次我幫爸加了兩顆蛋喔！」阿華打開湯桶時，對身旁一起前來的華媽這樣說。
「那回去也幫我煮一碗，我想和你爸吃一樣的雙蛋火腿豪華麵。」
不知是阿華或華媽的眼淚滴進了湯碗裡，當阿華要把麵分裝倒進小湯碗時，他在碗底發現了幾滴水痕。那些年用苦熬日子熬出的湯湯水水，也許和此時此刻一樣，湯頭裡的鹹香美味，其實無意間也有華媽的眼淚？
人生有時候只要懂得惜福，粗茶淡飯也好，山珍海味也好，知足就已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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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我在生命終點站上班：真正需要被安放的，其實是留下來的人》柿子文化出版，丸編（王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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