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住北鹽埕?城中城大火5年後,走進「鹽埕府北」的多元依存地景
2021年10月,高雄市鹽埕區府北里的住商混合大樓城中城發生大火,造成46人死亡、43人受傷,死傷者中有相當比例為弱勢長者。這場惡火燒出社會邊緣群體的居住困境,也讓位於舊市政府後方、鹽埕北面,背負風化區印象,多年來試圖擺脫龍蛇雜處等負面標籤的府北地區,再次籠罩陰影中。城中城原址改建的府北公園,一度被居民視為「恐懼地景」。
鹽埕區65歲以上人口達30.29%,是高雄高齡人口比例最高的行政區。大火之後,不少研究與專文追問「誰住城中城」;中山大學HISP舊港區團隊則將視野拉大,在2022~2024年間透過田調與社區實踐,探問「誰住北鹽埕」,以及如何建置超高齡社區的韌性支持系統。《報導者》跟著中山大學與社福團體腳步,走進府北社區,看見與高雄港共生共榮的歷史、大量移住人口,以及不同居住條件與人際網絡,如何共同形塑出多元且獨特的「依存地景」。
走出高雄捷運鹽埕埔站,進入當地人稱「大溝頂」的商圈,狹長巷弄兩側,是一座座門對門、綿延850公尺的鐵皮攤鋪。穿行小巷,行經公有零售市場,一路向北,逛街的人潮少了,買菜的人潮散去,大公路彷若結界,將古著店、文創選物店與懷舊茶館構成的「復古」鹽埕留在身後,眼前開展的,是實質意義上的「老」鹽埕:撐著助行器在騎樓閒聊的長者,交誼意義大於售貨效益的老店,以及陳舊大樓裡,弱殘相扶的居民。
繁華褪盡後
大溝頂,顧名思義是「水溝加蓋」。日治時期,愛河支流後壁港整治為排水道,1954年加蓋後成為攤販集中市場,並在1960到1970舶來品買賣的黃金年代,成為貫穿鹽埕的金流命脈。
居民至今津津樂道,那時的鹽埕,流通美軍轉賣的配給品、船員夾帶入境的外國貨。每當船隻靠港,大溝頂就擠得水洩不通;販售日本化妝品的店一開門,客人如骨牌般跌進店裡;水手疊穿好幾件衣服、戴著4、5支錶,口袋塞滿洋貨,一下船就變賣換現金。歐美電器、香港衫、進口布料、乾貨,連外國口香糖都搶手。戰後成為拆船基地的高雄港,吸納大量移民工,形成特殊的港口市井文化。1967年,鹽埕人口達到66,703人高峰。
彼時,舊高雄市政府(今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後方的鹽埕府北地區,性產業方興未艾。「市政府後壁」成為尋歡代名詞,公私娼、戲院、百貨、小吃比鄰,灰色經濟和地下社會共生,家族在當地開鐘錶行的府北里長林傳富,見識過孩子在街上打羽球,幫派在不遠處尋仇砍殺。
1970年代,高市府在府北推動大規模都市更新,興建城中城等住商混合大樓,試圖翻轉風化區形象,也形塑今日街區樣貌。但在2000年以後,鹽埕作為舶來品集散地的優勢,在台灣加入WTO、電商興起後快速消退。隨著商圈移轉,城中城風華不再,與同期興建的集合式住宅,成為經濟弱勢、獨居老人及社會邊緣群體的容身處。
如今鹽埕人口只剩2萬多人,且持續負成長。華山基金會鹽埕愛心天使站站長朱敏慧,日前聯繫當地國小,籌畫給鹽埕孩子的睦鄰活動,「結果老師說,他們學校有8成學生,都是從隔壁的鼓山、三民區等行政區來讀書的。」*
從隔壁的鼓山、三民區等行政區來讀書的。*:除了因當地新生兒很少,當地學校轉型發展成才藝特色小學,也吸引了許多跨區家長選讀。
觀光人潮來了,為何沒帶動北鹽埕人口成長?
近年駁二藝術特區、高雄流行音樂中心、亞洲新灣區等大型建設帶來觀光與投資,南鹽埕蓬勃的城市發展,為何沒有為近在咫尺的老社區帶來改變,甚至帶動人口成長?
長期在鹽埕推動走讀與地方文史的「鹽埕研究所」所長蕭清元指出,北鹽埕產業,多為傳統市場、老字號服務業,以及高齡租客為主的出租套房與老公寓;近年雖有餐飲、咖啡與文創店家因駁二觀光外溢效應而進駐,但未必能轉化為常住人口,也難直接改善高齡居民的居住與照護困境。
中山大學HISP(人文創新與社會實踐)計畫團隊,2018~2024年透過國科會計畫深入左營、舊港區*與前鎮草衙。計畫共同主持人暨舊港區召集人宋世祥分析,當鹽埕舶來品買賣的優勢不再,南鹽埕轉向強調設計、空間與消費體驗的「體驗經濟」;仍以傳統商業模式為主的北鹽埕,客群多為在地高齡世代,部分閒置店面甚至已轉作倉庫,不易吸引年輕消費者。
宋世祥表示,即便駁二吸引觀光客與年輕人就業,人口的新陳代謝還是追不上鹽埕的老化速度。而鹽埕當前的問題,是長者需要的軟硬體資源來不及有效布署,「畢竟一座城市要發展觀光,跟一座城市要去照顧老人,所需的公共建設完全不一樣。」
HISP舊港團隊早期以南鹽埕為主要場域,推動青年創業與傳統商圈再生。城中城大火後,團隊於2022年9月將重心轉向大公路以北的北鹽埕。發現以府北里為中心的街區,早年吸納大量外來人口、發展快速,卻缺乏穩固的社區互助網絡。因此以「依存地景」(carescape)概念,探索如何在超高齡都會社區建置更具韌性的支持系統。
曾參與團隊田野、現為成功大學人創計畫博士後研究員的黃紫翎指出,依存地景打破傳統將照護視為單向服務的觀點,強調物質環境*、人際網絡*、制度安排*三大向度的交互作用。團隊從老舊建築、公共空間、長者互助與政策資源銜接等面向切入,發現鹽埕特殊的歷史、居住型態與人口流動,形塑北鹽埕多元且複雜的依存地景。
舊港區*:旗津、哈瑪星與鹽埕。
物質環境*:照護發生的實體空間。
人際網絡*:支持照護的人際網絡。
制度安排*:規範照護實踐的政策與組織。
買賣其次,交陪才是重點:老厝邊,成了老來伴
下午1點,府北里七福商店街的店家悠閒拉開鐵門。3、4坪大的店面,貨架零散擺著洗髮精、香水、保養品與乾貨。老闆們邊看AI短劇邊顧店,偶爾打起瞌睡。其中一間服飾行,展示櫃裡的襯衫包裝盒排列整整齊齊,看似商品齊全,但老闆聽我們問起,哈哈一笑:「盒子都是空的,擺起來好看而已!」
下午2點,眼見左右鄰居到齊,眾人突然抖擻精神,拉板凳在騎樓一坐,天南地北閒聊。誰抱孫、誰買房、誰去哪裡旅遊,在這裡沒有祕密。
店開得這麼隨興,究竟跟誰做生意?在七福商店街經營百貨行的莊地舜、施香珠夫妻告訴我們,這裡的店家,幾乎已進入退休狀態,開店是暗號,讓左鄰右舍知道彼此都好,上門的都是老朋友,消費是其次,交陪才是重點。
74歲莊地舜與68歲施香珠,10多歲時分別從嘉義、雲林來到鹽埕打拚。兩人在銷售舶來品的「賊仔市*」工作時相識結縭,經歷「只要從國外來的都好賣」、「每天可以寫完一本帳本」的黃金年代。1981年,他們與賊仔市的同業朋友合資,與建商合作,興建住商混合的七福商店街,與同時期落成的城中城只隔一條馬路。「當時講好,有七福的店面產權,才能買樓上的住家,所以住戶都很熟,」施香珠說。
搬到七福商店街後,大家依舊與船員、單幫客合作,做舶來品買賣。雖然開放自由貿易後,商店街榮景不再,一些老鄰居攢錢換屋,莊地舜夫妻現也另居他處。但他們每天下午仍會來開店,偶爾有熟面孔上門買染髮劑、毛巾等日用品,或請他們代購鮑魚禮盒;熟悉施香珠品味的隔壁服飾店,則讓她帶些衣服回去試穿,合身再付錢。到傍晚,大家拉下鐵門,回家煮飯,相熟一輩子的厝邊,成為真正的老來伴。
這群生意人背景出身,年少守成,晚年生活相對有餘裕的居民,形塑北鹽埕其中一種在地安老樣貌。
黃紫翎觀察,基於鹽埕住商混合的特性,這類居民退休後仍與街區保持連結,自成生活圈與支持網,社交生活也非常豐富。除了到博物館、警察局或基金會當志工,也有人爬山、參加老人中心活動、小賭六合彩,讓在地安老的生活仍保有一定的社會參與。讓黃紫翎印象深刻的是,靠近愛河畔的七賢大樓,有年逾7旬長輩,仍維持每天早上到舞場*報到的休閒習慣,並在舞池找到另一半。
賊仔市*:臺灣台語,發音為tsha̍t-á-tshī,是鹽埕區富野集中商場(舊稱第四集中市場)的別稱。在美援時期與二戰後,該處曾是全高雄最風光的舶來品與水貨集散地,店家與船員或單幫客合作,販售國外帶回的衣物、香水、鐘錶、日用品等,是人們追求時髦與買洋貨的一時之選。
舞場*:《報導者》實訪其中一家位在新興區商業大樓內的舞場,業者未同意受訪,但允許我們在舞池旁邊觀看。與一般人對「舞廳」的想像不同,舞場的營業時間為早上8點半到晚上10點,沒有陪侍公關坐檯,門票為每人100元,週四、週六晚上女性免費,週三、五、六、日還有「買一送一」時段。早上的「國標場」以國標舞為主,能自行練習,也能外聘老師教學。下午的「社交場」,以風格自由的「翅仔舞」為主。晚上仍是社交舞性質,混合吉魯吧、探戈與翅仔舞。在挑高天花板的舞池,舞客或成雙成對,或自得其樂,相當迷人。迥異舞廳的夜生活,早上才是這間舞場的熱門時段。工作人員與舞客透露,這裡的舞客均齡40~60多歲,有退休人士、補習班老師、家管或自行開店,或許舞客以中高齡居多,晚上比較不願意出門,入夜後反倒沒那麼熱鬧。
古舊大樓裡,住著一座座孤島
在2022~2024年的蹲點期間,HISP舊港區團隊鎖定北鹽埕數棟1980年代興建的大樓進行訪談,裡頭多是8到20坪的小套房,不少受訪者20多年前以30萬至50萬元購入。這類住宅原本為外來人口提供便宜、快速落腳的空間,近年則因租金低廉、有電梯,成為高齡者換房選擇。《報導者》採訪時得知,部分城中城住戶在大火後,以每月5,000至8,000元租住其中。
舊港區團隊在這些年久大樓看到的其中一種老後樣貌,是在鹽埕擱淺的人。
宋世祥形容,這類集合式住宅原先作為「中轉站」,年輕人到鹽埕討生活,先住進便宜套房,賺到錢再離開。但一些人最終因經濟不允許,或因為住得習慣、住久了有感情等,最後在這裡終老,也與家鄉失去聯繫。當「過渡」成了恆常,原本只設計來暫住的住宅與社區,卻未必有足夠條件承接這群人的老後生活。例如鹽埕沒有大型醫院,跨區就醫一直是長者很煩惱的問題。
舊港區團隊也在這些大樓發現一批高齡移住者,他們因經濟、健康、與家庭較疏離等多重因素,晚年在社會局或社福團體引介下遷入。這群外來者的鄰里關係,比「擱淺者」更斷裂,也更容易陷入孤獨死等風險。
宋世祥指出,這類老舊大樓,長期有消防、管委會與產權等問題。城中城大火後,市府積極協助大樓成立管委會、改善消防設施,居民也給予正向回饋,認為生活品質確實有所提升。但難以扭轉的是,大樓「堡壘化」的居住型態,讓住戶之間不易形成有效的社區連結,一間間賃居套房的長者看似比鄰,實則像一座座孤島。
孤島與「8050」家庭的老後,是弱殘相扶
不過《報導者》採訪發現,這些孤島,有時會試著找到彼此。
每日晨昏,七福商店街斜對面的幾棟大樓騎樓,總會有人在樓下聚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們坐著輪椅、拄著助行器,有些人自備板凳,或在階梯上席地而坐。這些長輩就住在大樓裡的小套房,問他們為何坐在樓下,回答是,家裡太熱。
「因為樓下就是他們的客廳呀!」華山基金會鹽埕愛心天使站站長朱敏慧說,小套房堆滿生活物品,夏天悶熱異常,長輩為了省電不開電扇,就到樓下吹風,或到超商吹冷氣。
「即便閒坐不說話,對居民來說,也是種陪伴,」華山基金會高雄A金門縣社工孫聖華說。
HISP舊港區團隊在老大樓看見的依存地景,正是朱敏慧、孫聖華日日走進的服務現場。
華山基金會服務失能、失依、失智長者。鹽埕不少獨居長者仰賴每月8,000多元的中低收入老人生活津貼生活,但有更多長者屬於申請不到福利身分的「邊緣戶」。兩人觀察,當中有人年輕時未盡養家責任,雖有子女,卻無人願意扶養*;也遇過長年在外跑船,有天回來,發現家裡人去樓空。
初到鹽埕服務時,朱敏慧首先注意到男性個案比例偏高*,這可能與當地航運、拆船等產業背景有關。其次是高齡父母照顧身心障礙子女,或彼此照顧的「8050*」家庭。華山在原高雄市服務的個案中,身障子女與長者同住者約占一成,鹽埕卻接近兩成,比例偏高。
另種常見樣貌,是高齡弱勢者與身障者彼此扶持的「弱殘相扶、老老相伴」。朱敏慧印象最深的,是一名80多歲阿公,「他看到我就說,已經有人送便當來了。一問才知道,是少了一條腿的七旬鄰居阿嬤,拎著便當一拐一拐送來。」
類似互助模式在鹽埕並不少見,不乏長者會替同棟其他長輩領取、分送物資。一些門牌混亂,甚至沒有門牌的老社區,報出住戶的名字,就會有人幫忙指路。這是朱敏慧過去在商業氣息濃厚的新興區服務時,幾乎不曾見到的景象。
無人願意扶養*:有些長者因子女名下資產,被排除在補助資格之外。華山基金會會協助他們向法院聲請免除子女扶養義務,但不少長者心有顧忌:「我年輕時就沒有盡到家庭責任,現在怎麼好意思告小孩?」
男性個案比例偏高*:華山基金會統計,高雄服務個案有約6成為女性,4成為男性。鹽埕則倒過來,女性個案占44.87%,男性為55.13%。
8050*:「8050現象」一詞源自日本,意指80歲的年邁父母,照顧50歲的中年子女,子女常伴隨繭居、身心障礙、失能等議題。
城中城大火後,高齡者租屋問題仍無解
超高齡人口結構連動的,是城中城大火至今依舊無解的長者租屋問題。
到鹽埕服務以來,朱敏慧在訪視時,進入許多她過往不曾想像的居住空間:屋頂坍塌,能直接看見天空的老屋、連浴室門都沒有,毛胚屋般的住處、物品囤積到幾無容身之處的套房,因海港潮濕氣候飄出霉味異臭。有些時候,她會心疼地想,那根本不叫房子。
難道不能運用社宅政策,讓長輩住進條件比較好的居所嗎?
「經濟極度弱勢的長輩,幾乎無法使用社宅方案,」孫聖華指出,社宅已有租金折扣,不能再申請租屋補助;對每月僅領8,000多元中低收入老人津貼的長者而言,7,000元社宅租金仍是極大負擔。雖然弱勢戶最長可住12年,期滿後,將面對更嚴峻的租屋門檻。
孫聖華也常協助長輩尋找社宅包租代管的房源,業者一聽來者是社工,第一句就問租客是誰,得知是老人家,便委婉表示可以先看看,最後租不租,得看房東意願,「聽到這,心裡就有底了。」
一些沒選擇的弱勢長者,便進入租屋黑市。孫聖華在其他行政區見過月租約3,000元的雅房,空間極小,頂多塞下一張床、一個衣櫃,由於實在不宜居,長輩平常會在公園打發時間,晚上才回來睡覺。甚至有租金更低、男女混住,只用簾子隔開的出租床位,「這當然不符合法規,但符合長輩能負擔的價位。」
城中城大火後,政府加強取締違規房源,孫聖華說,「當然安置(長輩)也是選項,但體況好的長輩,不見得想住進安養中心,經濟條件又找不到合適的房子,社工也覺得很為難。」
朱敏慧則觀察到,近年不斷上漲的租金,將更多經濟弱勢長者推向租金相對低、也相對能接納高齡租客的鹽埕。根據內政部租金查詢系統,鹽埕區租金中位數比周邊行政區低約800~2,000元,她近期服務的長者中,就有人因負擔不起新興區房租而搬來,另有從三民、左營、鼓山等區移入者。
她表示,華山目前實際服務的個案,賃居處的月租大多落在3,000~5,000元。但讓她擔心的是,這類低租金房源不僅屋況老舊,還往往沒電梯、採光通風不足,浴室缺乏扶手或止滑設備,甚至有些房源需要通過陡峭樓梯才能抵達,增加跌倒等居住風險。
大學進入社區試圖補上照護網、但仍有極限,政府呢?
社區空間與住房政策難在短期內改變,舊港區團隊因而從人際網絡著手,以大學作為「中介者」角色,串聯政府、社區與不同機構,促進資源與知識流動;也透過課程與社區行動建立居民連結,補強長者互助與社區韌性。
例如,舊港區團隊從手繪地圖工作坊與田調得知,部分居民對城中城原址改建的府北公園仍有忌諱與恐懼,於是結合USR*計畫,將「鹽夏不夜埕」等活動帶進府北公園與周邊街區,也舉辦由居民帶路的夜間巡守,重新認識府北數十年來的變遷,鬆動對夜間街區不安全的想像。
不過這類活動的限制是,吸引到的往往是原本就熱心參與社區活動、社經條件相對穩定的居民。舊港區團隊曾透過里長、社區發展協會與老人活動站推廣健康促進活動,並提供點心增加誘因,盼觸及生活封閉或弱勢長者,但參與者還是以熟面孔居多。宋世祥坦言,大學既非社福單位,也沒有公權力,只能透過研究與社會實驗提出可能做法,還是有其局限。
事實上,對一些弱勢長者而言,即便有參與活動的意願,光是踏出家門就是門檻。朱敏慧說,一些行動不便的長輩,光從床上移動到廁所都要花10幾分鐘,想到出門要麻煩很多人,就會因為不好意思而卻步。鹽埕的社區服務,亟需志工人力與妥適的交通安排。
另一個完善依存地景的硬傷,是北鹽埕長期缺乏增進居民互動的公共空間。黃紫翎指出,早年鹽埕寸土寸金,土地與建物多作商業使用;等到社區活動中心等需求浮現,街區格局早已定型,如今許多閒置空間又因產權複雜,難以轉作公共使用。
府北公園原可成為公共空間新契機,卻缺乏遮蔭、避雨設施與公廁,削弱使用意願。曾參與公園興建說明會的人安基金會高雄平安站前站長林松柏回憶,當時不設公廁的考量之一,是避免街友(亦稱無家者)占用,他不禁反問:「街友不算公民嗎?」
住家鄰近府北公園的「台灣還我特色公園行動聯盟(特公盟)」成員黃佳智表示,就她所知,當時除了蓋公園,還有興建活動中心、長照據點等建議,但未被採納,居民在說明會提出的意見,也僅作為紀錄,「他們(高市府)在設計前期,沒有去蒐集周邊住戶對這塊地的需求跟想像,說明會當天,有點像是公開設計圖,告訴大家公園以後就長這樣。」
USR*:大學社會責任(University Social Responsibility)的縮寫,指大學除了傳授知識與進行學術研究之外,主動走出校園,運用學校的專業與資源協助解決地方問題、推動永續發展的理念與行動。教育部自2018年起正式推動「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鼓勵大學師生深入在地,與社區及產業共同創造社會價值。
日常裡,居民撐出微型照顧網
依存地景三向度,知易行難。不過我們在過去一個多月的採訪中發現,鹽埕的老,是一體兩面。固然有著超高齡社區的棘手議題,積累的共同記憶與人情味,讓居民在生活裡,自然而然撐起以個人為中心的微型照顧網。
74歲的羅細妹,與8旬鄰居陳義常,可說是不吵不相識。
羅細妹是湖南人,近30年前婚姻移民來到台灣。她先生在海軍服役,兩人先住在鳳山的眷村,再因眷村改建,搬到先生在城中城對面大樓購置的房產。先生癌逝後,她起先往返兩岸,後來在台灣長住,之後從清潔打掃工作退休,每天在家滑手機,滑到兩眼都昏花了。
40多年屋齡老房子開始漏水,毛病可能出在與隔壁鄰居共用的浴室管線,她與管理員按響隔壁的陳義常家門鈴,說想進去他家看看,硬脾氣的陳義常就是不開門。
「我也生氣了,罵他說,大家都是鄰居,住在一起就是有緣,要互相照顧。要是管線真的出問題,難道不影響你嗎?不開門,我就叫警察!」
陳義常這才開門,一檢查,果然是兩戶之間的水管破洞,遂由管委會找師傅修繕。各自獨居的兩人,開始有了招呼互動。
去年10月,陳義常通知羅細妹樓下有人發紅包,她下樓,發現是人安基金會高雄平安站的睦鄰活動。這個契機,讓她成為人安的烹飪志工,每天凌晨3點到府北公園旁的平安站洗菜備餐,餵飽平安站服務的百餘名街友、寒士*。
她與陳義常都是華山基金會的關懷對象,當基金會發放物資,她忙著當志工沒時間去,陳義常就幫她領一份。若平安站的飯菜有多,她就順手包個便當給陳義常。
「互相嘛,」羅細妹說。
這三個字,似乎道盡依存地景的本質。
寒士*:原意指出身低微的讀書人, 後來泛指貧窮或需要幫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