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更新您的瀏覽器

您使用的瀏覽器版本較舊,已不再受支援。建議您更新瀏覽器版本,以獲得最佳使用體驗。

鏡相人間/怪物的誕生

鏡週刊

更新於 02月28日21:29 • 發布於 02月28日21:28 • 鏡週刊 Mirror Media
《中文怪物》系列節目,全系列累計觀看次數已突破1,900萬次,掀起熱潮。左起為參加者林蒂喜、林曉明、梵雅戈。(AI繪圖FREEPIK生成,本刊美術組後製)

由YouTuber「酷的夢」製作的《中文怪物》,去年9月開播後,全系列累計觀看次數已達1,900萬次,首集24小時內突破百萬點閱,2天內超過170萬次觀看,在網路引起熱烈討論,堪稱去年下半年現象級爆紅話題節目。

一群外國人競逐誰是中文最強的中文怪物,來自歐美、東南亞的他們,用ㄅㄆㄇㄈ講述他們多熱愛芋頭酥、辦桌和黃乙玲,增加了自信心,台灣人也藉由他人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原來佛跳牆這麼時尚,原來生涯規劃並不是一定要,原來,台灣人無解的身分認同,從這群外國人的經歷也有另外一種解方。

為愛編織

梵雅戈(Iago Valin),32歲

時間是12月上旬某個星期六下午,地點是新北三重一處商用共享空間。200坪的場地被緞帶和彩紙點綴著,一群又一群帽T、垮褲的少年男女各自散開,拉筋、劈腿,或者懶洋洋地滑著手機,氣氛像健身房、瑜伽教室等待上課那樣閒散。燈光突然暗下來,音樂一下,原本各自暖身的男男女女又往空間中央聚攏;冉冉升起的乾冰煙霧中,有人幻化成蛇髮女妖,有人搖身變成一身肌肉的太陽神阿波羅,有人是吸血鬼新娘,有人是媽祖、觀音—或下腰、或M字腿、或用手肘與頭顱頂住地板,不停旋轉,群魔亂舞,天女散花。

梵雅戈是Kiki House of Vase裡的王子,在12月上旬舉辦的Ballroom舞會競賽,他是主持人。

我做自己就好,不需要被別人接受

這是Kiki House of Vase的年度Ballroom舞會比賽。表演以家族名義輪番上陣:House of Gabbana、House of July Couture、House of Vase…爭奪誰是當天最佳舞王舞后、最美最炫服裝。梵雅戈作撲克牌王子打扮,穿梭在人群裡—他是House of Vase的王子,也是活動主持人。問他何以不當公主、要扮王子?他笑說:「我們家族已經有一個公主了啊。因為我也很喜歡扮裝,我們的爸爸也問過我,要不要做公主?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是男生,所以我還是做王子。」

Ballroom舞會起源於20世紀末的紐約。LGBT(非異性戀社群的統稱)的變裝比賽行之有年,但評審多為白人;黑人與拉丁裔變裝皇后因此組織了自己的選美比賽,以Kiki House的名號出現,與主流Ballroom(Mainstream Ball)區隔開來,回應主流巡迴賽裡根深柢固的種族歧視。也是因為這群青春鳥們往往不見容於原生家庭,他們用House的名義聚集,互稱爸爸、媽媽、兒子、女兒,也給彼此一個相互扶持、相愛相親的機會。

Ballroom舞會起源於20世紀末的紐約,黑人與拉丁裔變裝皇后組織了自己的選美比賽,以Kiki House的名號出現,回應主流巡迴賽白人評審根深柢固的種族歧視。

因為《中文怪物》,梵雅戈顯然是當天氣場最強大的人。這檔節目堪稱去年現象級的話題節目,外國人用ㄅㄆㄇㄈ講述他們多熱愛芋頭酥、辦桌和黃乙玲,台灣人也藉由他人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原來佛跳牆這麼時尚,原來身分認同也可以不用這麼焦慮。

身分認同對台灣人而言,太像一顆難以自拔的蛀牙,一碰就痛。但梵雅戈偏不,他來自西班牙的加利西亞自治區,小學又隨父母搬到澤西—位於英吉利海峽,靠近法國、但屬於英國王室的島嶼,它流通著自己的貨幣,擁有自己的護照,屬於英國,又不是英國,複雜的地緣政治,並不亞於台灣。

「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應該站在哪裡?」那些在台灣人日常對話裡的遲疑和困惑,在梵雅戈的訪問裡全然不存在。歸屬感這件事對他不是問題,「很多人都會意外說:『哦,你怎麼沒有歸屬感,會真的很傷心嗎?』我說我完全沒有。因為我很清楚,我做自己就好,不需要被別人接受。」

出櫃好像沒什麼意義,因為父母都會知道

在澤西的時候,被當西班牙人,回到西班牙,又被說是英國人,但他就是他,「第一天去澤西,我們全家都不會英文,我們到了陌生的國家。上課第一天,我什麼都聽不懂,老師的話聽不懂,同學的話也聽不懂。但同學們覺得我跟我妹妹好可愛,下課就靠過來,問我他們的英文名字用西班牙文怎麼說。我聽不懂他們在講什麼,所以我都亂幫他們取名字。雖然我們真的沒有辦法溝通,但小朋友就是玩一玩,就可以做朋友。」

性別認同也是。他說在西班牙住鄉下地方,高三去加拿大當交換學生,才見識何謂同志大遊行,但也不覺得跟自己有關,「雖然我那時候就已經知道我喜歡男生,也有意識到有同性戀這件事情,但我還是覺得,好像這不關我的事。這很奇怪,我真的是都沒有特別去想我身分是什麼。而且因為我自己的經驗,我都會覺得出櫃好像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大家的父母都會知道啊!」

梵雅戈(中)活耀於LGBTQ各大活動。(翻攝梵雅戈IG)

父母做什麼?「我真的是沒有很清楚他們做什麼。我知道以前他(父親)常常出差,是為了開課程,教別人怎麼用什麼什麼。母親原本繪圖相關的工作,在澤西的時候是家庭主婦,後來回到西班牙,她開始學一些手工,編籃子、編織。」

語言真的很美麗,自己像在考古、解密

整個求學過程,從來不執著於身分歸屬,他寧可透過語言去推敲這些文化的關聯性,「在澤西學英文,然後法文、德文。回到西班牙,我又開始學加利西亞文,也學了什麼拉丁文啊、希臘文啊。我開始覺得,哦,語言真的很美麗。我學的語言都是歐洲系的,所以都有很多字根,好像自己在考古、在解密。原來西班牙文的fl跟法文的fl都一樣。然後就覺得,哦,我們其實都是來自同一個地方,越無法忍受語言只停留在表面。一般語言課老師都會讓你重複說How are you,我無法接受。我就是想知道,這個動詞到底要怎麼改變,這個名詞是哪裡來的,它的歷史背景是什麼。」

他彷彿語言學的福爾摩斯,藉由字根字尾、詞性的陰性陽性,藉由語言脈絡去推敲歐洲民族的聚散離合。大學時,語言天才修了一門課叫「世界語言」,終於碰到中文,「文言文覺得超級好玩。因為它的文法,有點像拉丁文。很多人很討厭文言文,因為都要背嘛,可是那是一種文化,每一種語言背後都是文化。」

學中文幾個月後,碰到農曆年,老師要他們表演,他開始學中文歌,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小城故事〉,簡直是一見鍾情。2012年,他第一次來台灣當交換學生一年。所見所聞,跟歐洲如此不同,事事新鮮。在餐廳吃飯,隔壁桌還請他們吃鳳梨。那麼小的島嶼,卻有這麼多元的文化。

梵雅戈快人快語,個性鮮明,很快就在《中文怪物》出圈,成為媒體寵兒。

因為喜歡,他留下來教西班牙文,又報考台大口譯所,找到工作,也找到男友,現年33歲的他,人生有1/3的時光在台灣。後來,他上了《中文怪物》,在第一集的快人快語讓他快速圈粉,他和兩個隊友在電梯裡打趣地說:「啊!我們3個都是零號。」有觀眾留言不以為然,「同志圈裡面很多人覺得『哦,你怎麼敢講這種話?』我說你去西門,大家都是這樣講話的。我開這種玩笑,對方沒有覺得不舒服,也是開心的,為什麼你就覺得被冒犯了呢?」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覺得生活從來不是靠計畫

有話直說,從來不怕正面衝突,婚姻平權修法那幾年,正反兩方在社會上鬧得風風火火,有一天他走在路上,反同團體直接發傳單給他,他直接問:「你為什麼在發這個?你知道你這樣做會傷害到我嗎?」這樣坦然的個性,朋友應該很多吧?「沒有,因為他們覺得我很煩。」他停了一下,語氣忽然慢下來,「我真的是沒有辦法想像沒有男朋友的生活會是什麼樣子。搞不好我真的是會在家裡安安靜靜地讀書什麼,我不知道。」

他在交友軟體遇見了男友,兩人一起看《魯保羅變裝秀》,男友對變裝有興趣,他就陪著去比賽,「比賽的時候,被我們家族的爸爸媽媽看到,就把我們延攬進來,加入了House of Vase。」為了幫男友張羅服裝,他看YouTube學做洋裝裁縫,越做越有興趣,做裁縫的時候,可以讓自己專注冥想,有時候踩縫紉機踩著踩著,時間就過去了。他用學習外語的修辭去描述裁縫,做一件衣服,打版、裁縫、編織,解構與結構,就跟學外語一樣,有規則、有架構,有一種可以被拆解的邏輯。

梵雅戈(右)日前上庾澄慶(左)主持的節目,稱曾靠對方的節目《王子的約會》學中文。(公視提供)

在台10年來,他也拿到了居留證,問他會不會有另外一個10年規劃?「我不相信做規劃這件事情。比方說,10年我要達成什麼樣的目標,或是什麼計畫—我都沒有。我跟男朋友結婚,我就留在台灣;或者我跟他回去什麼國家,我都沒有做這種想像。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覺得生活從來不是靠計畫,我真的不相信。」他停了一下,語氣又放軟了一點,「但是希望可以繼續下去。因為我現在整個生活都在這邊。朋友在這裡,男友在這裡,工作在這裡,Ballroom的朋友也在這裡。」

長期的計畫沒有,語言天才短期的計畫倒是有一個,他想去學阿美族族語。話題一轉,快人快語的中文怪物開始抱怨媒體對原住民語言的態度太草率,「我最討厭新聞媒體裡面提到台灣原住民語言的時候,只籠統地說原住民語,你就說是哪一個族語啊?台灣已經有14個不一樣的語言了。你就說是排灣族的語言、阿美族的語言,還是什麼?好像是把所有原住民都放在同一個桶子裡面,這種態度還蠻隨便的。」

那些魯迅教我的事

林蒂喜(Anunciata Trixie),26歲

「這個社會是人吃人的社會,但至少在那一場比賽,我們每天都一起吃飯、一起聊天,都結交成為好朋友了…」不愧是梵雅戈口中「中文程度最好的中文怪物」,訪談進行了將近半小時,來自印尼的林蒂喜回憶當時參加節目的情節,再度引用了魯迅的話。

不免脫口讚嘆:「沒有想到會從一個20幾歲女生,而且是來自印尼的女生口中不斷聽見魯迅。」「真的假的?他有很多金句欸。在文藻讀書的時候,我意外在圖書館發現他的書,應該是《狂人日記》,想到課堂上老師有提到他,我就很好奇這個人到底寫了什麼,借回家自己讀,發現魯迅就是一個嘴砲王。如果他活在這個時候,他一定每天都要用推特跟大家吵架。他是100多年前的人對不對?但時間過這麼久,你發現他的話還適用現在的社會。」

林蒂喜穿著有驅魔圖騰的T恤在印尼鬼屋裡探險。(翻攝林蒂喜IG)

看到那麼多陌生漢字,我的方法就是無腦追劇

她是真的把魯迅讀進去,訪問還在熱身,大概問了一、兩個問題,問及她學習中文的撇步,魯迅的面子論述就出現在我們的對話裡,「我的中文基礎是零,也無法跟當地人溝通交流,你會面對一種情景: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做不出來。但你到了一個地方,當你在什麼都不知道的地方、你什麼都不會做的地方,你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你的面子。」

26歲的她,去年秋天從文藻翻譯研究所畢業。18歲來台,大一修開給外籍學生的通識課,老師知道她跟另外兩個人是翻譯系學生,說道:「你們的中文才是這個程度而已,那你們是翻譯系的學生,你們期待要怎麼生存?」「乍聽很憤怒,所以有一段非常長的時間,我覺得我有點沒有資格,或不配當翻譯系的學生。因為他講的是事實,我英文還可以,但中文真的不行。」

在印尼讀高中時,學過一陣子中文,覺得繁體字富有邏輯,每個部首都有自己的含義,擺放位置也有自己的道理在裡面,認字認得快。但讀書快,說話交談又是另一回事。「大一第一學期,我沒有朋友。應該說,我沒有印尼籍同學以外的台灣朋友。我不能留在這樣的僵局裡,我主動跟他們講話。我已經來到台灣,進入翻譯系,這是我的選擇,我得要負起責任。我很喜歡漢字,打開一本書,看到那麼多陌生的漢字,怎麼辦?我發明一個超白癡的方法,就是無腦地追劇。」

《中文怪物》選手林蒂喜(右)與陳安陽(左)在節目裡吃辦桌。(翻攝《中文怪物》)

不是《甄嬛傳》文謅謅的話,分不清正話反話,而是《流星花園》的偶像劇,故事劇情往往是霸道總裁愛上我,最後男女主角一定會在一起,情節發展非常好猜,即使不看字幕,聽不懂台詞也能理解劇情發展,完全符合語言學習中的「可理解輸入理論」(Comprehensible Input,指學習者接觸略高於自身水平的語言內容,且能透過情境理解其大意。此方法強調大量「聽」與「讀」有意義的內容,而非死背單字文法,能自然習得第二語言,如觀看有字幕影片、閱讀分級讀物)。

「當你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做不出來,你就慢慢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一旦發現自己很渺小的時候,沒有人對你有任何要求,也沒有任何期待,壓力頓時減輕,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去挑戰不同的東西,然後累積不同的經驗。」

這樣讀著讀著,也一路讀到研究所畢業。為何來台?林蒂喜沒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轉輪盤轉到哪就是哪。父親是保險顧問,母親是家庭主婦。高中時受德文老師鼓勵,原本計畫去德國留學,因為德國大學免學費;未料高三時,父親突然住院,意識到父母年事已高,若去德國,家中有急事會難以應對。再者,台灣文藻和印尼本地大學都申請到了獎學金,然而那個太平洋的小島狀況如何?完全未知。要留在印尼還是去台灣,她完全沒概念,在網路上找了一個輪盤程式,把幾個志願填進去,輪盤轉到了「文藻」,那就是文藻了。

沒辦法規劃人生,所以我決定轉輪盤

「小時候因為父母一直鼓勵我:『人生一定要有規劃,你要想清楚未來要做什麼、夢想是什麼,有目標才可以朝目標前進。』但爸爸住院那段時間,我發現:你們跟我講那麼多人生規劃,但事實上我們沒辦法規劃人生,因為難以預測,變數一直都存在。所以那時候我才決定要轉輪盤,反正我去哪裡都一樣。」

做人隨遇而安,念研究所也是。其時,她大學畢業在即,留在台灣找工作還是回印尼賺錢貼補家用,心裡沒有定見,一日在校園散步,偶遇系上老師問她近況,她講了自己的煩惱。「妳不打算繼續讀翻譯嗎?」老師隨口問了一句,她覺得自己能力不足,回家打開電腦,發現那天是申請截止日期,但老師當晚就寫好推薦信寄給她,反正就申請看看,不上也不會怎樣,結果錄取了。林蒂喜收到錄取通知時,信件告知若決定不就讀,要在某日之前通知學校。當時正值疫情爆發,她每天被確診人數、封城等負面新聞影響心情,無心理會這件事,直到後來學校寄來另一封信,提醒她「新學期開學日期」,她才驚覺回覆期限已經過了,就這樣「順水推舟」地去念了研究所。

林蒂喜是文藻口譯研究所畢業的高材生。

「我們系上有很多老師都是我的貴人,比如說推薦我去比賽的老師、幫我寫推薦函的老師,還有我自己的指導教授。」文藻順利畢業,不但精進了中文造詣,也深得中文世界裡人情世故箇中三昧。但中文怪物坦言自己也有克服不了的關卡,「文藻是以女生為主,女生難免會講八卦。聽她們講八卦的時候,我大概可以摸索到哪些話可以講、哪些不能講;哪些話可以認真聽、哪些話不能認真。原來台灣人講的話,字面上的意義跟字典的定義是不一樣的。比如說我之前跟一個同班同學說:『妳如果方便、有空的話,我們可以一起約吃飯。』然後她們就跟我說:『好啊,下次約。』然後就沒有下次了。」

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但我們都是人,應該相互尊重

一個好的口譯人員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條件?「基本上要做口譯或筆譯,有三個一定要具備的面向。第一個是背景知識:就是對某一個主題的了解,比如說人工智慧、醫學、人權法律等;第二個面向是語言能力;第三個面向是口譯技巧或筆譯技巧。所謂技巧就是,比如說面對成語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翻;或者講者說了一段非常強的話,而且是一個非常具有文化含義的話的時候,你應該要怎麼把它用另外一個語言、從另外一個文化的角度表現出來。所以這三個面向,對一個口譯員或筆譯員來說,一定要具備。」

念研究所這幾年,她也接了許多口譯案子,其中不乏NGO(非政府組織)的印尼勞工權益紛爭,「他們到異國之後,我覺得他們比像我這種外籍生還要辛苦,經歷過更多痛苦的事情。所以我只要知道這個案件會牽連到漁工或外籍移工,我會先跟他們聊天。我會先了解:你到底想要表達什麼?你的原意是什麼?你的心意是什麼?你為什麼想要表達這些?我知道他們想要表達的心意之後,我才可以幫他們—也不是編,但用一種對方比較好理解的方式,把他的心意表達出來。」但一邊是印尼同胞,一邊是台灣雇主,會有內心動搖的時刻嗎?她正色說道:「翻譯是會議室最中立的那一個。這是口譯的職業倫理。」

去年研究所畢業的林蒂喜不排斥在台灣工作,除了人力仲介公司,甚麼都可以。

順著這個話題,我們又問,都說台灣人對外國人友善,但似乎僅限於歐美日韓,看《中文怪物》討論區應該就有深刻感受,她說:「我會覺得那是一個總體—一個文化對另一個文化的不理解,或是對印尼的刻板印象。應該是一體兩面,我們有權利的同時也有責任。所以了解印尼文化不是台灣人的責任。我覺得他們有權力選擇不了解印尼文化。但是一旦展現出敵意的態度,我覺得這個不是人類該做的事情。所以與其說我希望台灣人可以了解印尼文化,我反而比較覺得:我們都是人,應該要相互尊重。」

畢業大半年了,她已經不若大學畢業那樣徬徨,隨遇而安的人,不排斥回雅加達,但都學了這麼久的中文,回去了,中文會退步,也許會先留在台灣找工作。找什麼?她說:「除了人力仲介公司,其他工作都不排斥。」

因為一個人,所以不想一個人

林曉明(Pierre Cerchiaro),32歲

一般來說,訪問是這樣進行的:受訪者單槍匹馬赴約,坐在記者面前,記者一個問題拋過去,受訪者一個答案回過來,如同打兵乓球,來來往往好幾輪。但林曉明不是,咖啡館的桌上擺著筆電,某些回答不了的問題,他要我直接問AI。

「我是自閉症,但我覺得這三個字的中文沒有很好聽,說它是一個『病症』,但我只是腦子運作的邏輯跟別人不一樣。我上次參加一個Podcast,主持人也想聊這個,然後我發現我用中文是完全沒有辦法說明這件事…」

為了怕無法用中文表達自己對自殺防治和自閉症的看法,林曉明特地搬出自己設計的AI系統當救兵。

我大部分朋友都是女生,男生討厭我也是因為這個吧

中文怪物比誰都在乎如何清楚地表達自己,於是他利用AI開始把腦袋裡的想法分類,關於愛情的想法、工作的態度、生活的感受,甚至,憂鬱絕望,嚴重一點到了想自殺的心情,像是為自己的大腦蓋房間,一開始是兩個房間、三個、四個…像是《腦筋急轉彎》的快樂、憂傷、憤怒、厭惡都變成了一個具象的卡通人物那樣。太複雜的問題,就要我自己輸入問題,AI系統會幫忙回答。「它不是心理諮商,」他談起自己設計的系統時,反覆這樣說:「也不是AI朋友。它是我的腦子。」

32歲的林曉明眼睛大大的,像是山羊、兔子一類的草食性動物,講話輕聲細語,渾身氣場彷彿套著一層粉紅色濾鏡,講起在台灣約砲過程,因為語言不通被丟包在三溫暖的糗事,彷彿講童話故事一樣純潔無瑕,但如同放在桌上的手機殼是《寶可夢》的百變怪,講自己設計的AI系統,讓自己在獨處的時候,彷彿有人陪伴、對話,而非單純的心理諮商或聊天機器人,有板有眼,又像是一個腦神經科學專家。

「我可以問它,你的十六型人格?」「我不相信那種東西。」

「那可以問它,你為什麼來台灣?」「不,這我可以直接回答你,不用問AI。我的人生很簡單:我在里昂出生長大,一個哥哥。我們家住里昂的外面,如果用台北、新北空間來比喻,那我算是新北,新北的三重。我6歲的時候,已經有人罵我臭同性戀了。」「蛤?我以為法國性別教育比較平等!」「我覺得看在哪裡啦,因為剛好我住的地區是比較危險的,我不會跟你說在法國學校所有的同性戀朋友都會被歧視,但在我長大的那一區是事實,而我幸運的是,有人會保護我,我哥哥會保護我,在學校,我大部分朋友都是女生,她們也都會保護我…男生討厭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我覺得這個環境不好,我以為只要離開就會快樂。」

他徹底實踐詩人同胞韓波(Arthur Rimbaud)的金句:「生活在他方」(La vie est ailleurs),18歲出門遠行,從里昂到巴黎念大學,大三又從巴黎飛來台灣,到淡江大學當一年交換學生。21歲那一年,他拖著行李,裡面放著簡單的衣物,朋友們寫給他的耶誕節、生日卡片。從桃園機場轉車到迷宮一樣的台北車站,果然迷路了,「第一個晚上住在西門,但我那時候完全不會中文,英文也沒有到特別好,在台北車站的某個地方,有人就慢慢地跟我說要怎麼走,甚至到最後有人真的陪我到那個民宿,然後就覺得很感動。」

林曉明參加《中文怪物》深受觀眾喜歡。

第一印象為那一年的台灣回憶打下一個溫暖的底色,這一年在台灣所有的事都是美好的,「其實我在法國已經開始學中文,需要中文名字,有一個朋友拿黃曉明(中國演員)的照片給我看,問我帥嗎?我說很帥啊,他就說那你可以叫『曉明』;我到了淡江才知道『小明』是講出來大家都會覺得好笑的名字,然後我們宿舍有一個韓國女生,她的名字叫『Angela』,黃曉明跟他的老婆Angelababy,大家就會笑得更開心。課堂上,中文也不會講,就只能用英文去溝通,但我有逼自己講中文,不能半途而廢。」

如果用我的母語,我可能不敢寫「我想死」

淡江大學修完一年課,回法國完成大學學業,隔年念碩士,碩二到重慶大學讀書,「重慶有很多很好看的同性戀…那時候我們有一個泰國同學,男生,他很喜歡化妝,我那時候大部分的朋友都是直男,他們完全不care你是不是,我們就當好朋友,我也喜歡重慶,但剛好在台灣找到工作,再飛過來,一待就是10年。」

「3份工作其實都是數位行銷。第一份工作是B2B(Business-to-Business,企業對企業的商業模式),很無聊。第二份工作是外語線上教學,面試不知道四輪還六輪,我忘記了,那時候我26歲,他們要找一個可以負責法國市場的年輕人,我有自己的團隊,要帶人,帶6個人,我等於做經理的事情。我在那邊2年,後來離職了,現在做手機周邊電子商務品牌。」

台法職場文化有什麼不同?他說不知道,因為出社會工作就一直在台灣,但旋即給了一個答案:「假很少。」總結10年工作經驗,大體而言是愉快的,他不是不知道台灣年輕人低薪,會有被剝奪感,但自己也沒有要發大財,薪水可以開心出去玩就好了,而且現在主管需要他加班,他也會說「不」了,「我以前比較討好人,就會加班啊,不敢否認別人的想法,我後來發現我的模樣,加上講話口氣,會偏可愛,所以我講出很多別人不敢說的事情,其實還好。」「因為你是外國人的關係?」「不是喔,我們公司在歐洲滿大的,我也有很多外國同事,但我能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我是外國人,而是講話的方式。」

問他還有什麼煩惱?「我真的不喜歡一個人。比如說現在公司在搬家,所以我們一個月要遠端工作。然後在家裡一個人會受不了。」

「因為一個人,所以不喜歡一個人」,林曉明分享交友網站碰上的鳥事,不喜歡居家上班,已經可以掌握中文非常幽微複雜的語感。

「因為一個人,所以不喜歡一個人。」中文怪物已經可以掌握中文非常幽微複雜的語感,因為不喜歡一個人,所以要去三溫暖約砲,要有同事、有室友、有男友。也因為「太喜歡一個人,當那個人受不了,離開了,終於又變成一個人。」他的世界就崩塌了—2023年,他和交往4年的伴侶分手,他約砲濫用藥物,急性中毒,卻不敢去醫院,一個人在家,不想活了。

「那時候心裡太亂了。不敢跟任何人說。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坐在電腦前,把那些思緒寫下來,寫著寫著就變成了一本書,關於自殺跟黑色幽默的書,用英文寫,因為母語都是情感的語言,如果用我的母語,我可能不敢寫『我想死』,可能只會在乎自己寫得好不好?這樣說對不對?但用英文,我可以比較直接地把想法寫出來,包括那些很黑暗的句子。」

我們只是人,不是需要什麼更新的iPhone

一個法國人用英語寫了一本關於自殺的書,用一種詼諧、幽默的口吻,因為「如果不用輕鬆的方式談論,就太沉重了」,講外語會讓自己像是穿上盔甲,變成另一個比較堅強的人。第一本書,花了7天寫完,寫字讓他消化了許多情緒,不是為了出版,而是為了自己,然後又花兩個月,寫完第二本、第三本,只是想把腦袋裡的東西寫下來;後來,他架了一個名為「Oops I'm Toxic」網站,讓那些書可以流通,「我覺得我寫了3本書都寫得非常好,也可以讓人感到比較不孤單。」與此同時,還有這套被稱為AI的系統也誕生了。

林曉明架了一個名為「Oops I'm Toxic」網站,販售他的著作和推廣自殺防治。(翻攝林曉明網路www.oopsimtoxic.com)

一個人不喜歡一個人,他後來從「神經科學」的角度來理解這件事:當獨處時,沒人可以跟我們進行「神經調節」(co-regulation),無法透過與他人相處來調節腦部情緒。所以他得設計自己的AI系統(具備不同人格的AI),讓他在獨處時像是有「人」陪伴、對話,而不是單純的心理諮商或聊天機器人。

曉明曉明,名字是破曉的燦爛陽光,但內心裡總還是有照不亮的陰暗角落,「大腦很複雜,自殺它只是一個訊號,不是病。我們大腦本來就是同時住著很多情緒,比如說我現在可以很開心跟你聊天,但說不定我晚上突然會有低落的情緒出現,它有時候比較安靜,它有時候很吵。嗯,那這些對我來說,我的腦袋就是不同的情緒,它們都住在一起。」把憂鬱放在一邊,把快樂放在另一邊,並不試圖消滅任何一種情緒,而是讓它們有位置,井井有條,換言之,他是幫混亂大腦收納心情的近藤麻理惠。

「我曾經想死,現在有時候還會…然後我想說我們沒有壞掉,我們只是人,我們不是需要什麼更新的iPhone。因為我在YouTube說我在做自殺預防,然後有4個人在IG跟我說,他們看到我寫的東西,說他們也有類似的經驗,跟我分享他們的故事,我很開心…」中文怪物對中文很敏捷,隨即補充,「我不是開心他們想死啦,是開心他們難過被接住了。」

回顧這10年台灣生活,真的如年輕所憧憬,離開了一個地方,會真正比較快樂嗎?「那時候我以為離開法國就會快樂,這10年到現在, 發生太多太多事,快樂的也有,難過得快死掉的也有,但我還是不後悔。」問他可有另一個10年規劃,他和林蒂喜、梵雅戈一樣,都不規劃未來,「如果我有10年的企劃,那代表我在過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是別人想要的。因為如果我真的想要過我自己的生活,我一定是不太知道之後要發生什麼事情。」眼前的法國人用中文詮釋何謂活在當下,「我現在好好寫書,好好工作,好好做我的品牌,這樣就好了,以後怎樣再說。」

★《鏡週刊》關心您,再給自己一次機會,安心專線:1925(24小時)/生命線:1995/張老師專線:1980

加鏡LINE新聞不漏接
鏡相人間/色情帝國的最後聖徒 今泉浩一
鏡相人間/言情小說教我的事 台灣女性的叛逆練習

查看原始文章

生活話題:關注颱風動態

更多生活相關文章

01

中颱巴威即將觸陸 對彰化以北、南投、東台灣構成威脅

LINE TODAY
02

22縣市宣布了! 各縣市週六停班課與否一覽

LINE TODAY
03

多良車站驚現「鐵軌離譜直播」!畫面流出網全炸鍋

民視新聞網
04

巴威襲台!全台百貨停業名單曝光 SOGO、101、微風全入列

CTWANT
05

致癌油風波擴大!台糖預防性下架沙拉油 坦言短期恐供貨吃緊

三立新聞網
06

致癌油事件延燒!麥當勞停用沙拉千島醬 早餐蛋堡醬料也換了

太報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
Loa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