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罷免志工的故事5》深化民主是一場馬拉松 --訪竹一總領隊Robb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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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免是一場短跑，但深化民主是一場必須從腳下開始的馬拉松。從罷免行動轉向深耕在地，這場公民運動的下一章仍在延續。
出社會以後，還有什麼能讓你從早八跑到晚八？ 對Robbie來說，是民主。
Robbie，是新竹竹一罷免團體的前地區總領隊。在這之前，他是一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在今年春節後才加入罷免行動。彼時，第一階段連署剛通過，戰線進入艱苦的第二階段。與其說他是帶著宏大的政治理想而來，不如說他被眼前所見逼得「坐不住了」。
看不下去！上班族站出來
2024年3月，國民黨與民眾黨在立法院憑藉席次優勢通過國會改革法案，引發「青鳥運動」抗議，持續到同年年底；期間，藍白陣營又陸續通過《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憲法訴訟法》和《財政收支劃分法》等修法，架空憲法法庭、過度調整中央與地方財政分配。各地公民團體因此發動罷免連署，希望透過罷免部分國民黨立委席次，改變立法院的議事生態。
Robbie說，加入罷團並非一時衝動，而是幾個月來對立法院的極度不滿，「立法院無法照正常程序去審核法案，還搞什麼三分鐘把法案審出，品質拙劣的立法手段，我真的看不下去。」看到網路上罷團缺工，他毅然地擠出夜晚和週末時間，奉獻給這場註定艱難的行動。
孤獨行軍！走到哪都是異溫層
罷免是一場挺進藍營票倉的游擊戰。新竹，作為藍營鐵票倉，從2008年至今，國民黨在六次立法委員選舉中贏下五次；現任立委徐欣瑩，更是自2012年便已當選過的藍營老將。Robbie解釋，比起大家對新竹科學園區的刻板印象，新竹有很多地方更像鄉村，幾乎都是藍營的支持者，走到哪都是異溫層。
作為新豐地區的總領隊，Robbie需要制定每週志工出攤地點、人員分配、召集支援，以及設計宣傳策略。
一開始，Robbie建立社群、做圖卡，試圖打網路戰；後來，Robbie發現實體的文宣比網路圖文更有效。為了讓資訊觸及更封閉的角落，Robbie與罷免團隊開宣傳車、挨家挨戶宣傳，將文宣遞達一棟棟三合院與獨棟民宅。他們兩三台車掛著布條旗幟，從早跑到晚，試圖用最傳統的方式，將訊息送達每一個角落。
奉獻假日時間是基本，更有從早上八點跑到晚上八點的時候。Robbie回憶，有一次跑宣傳，他們為車隊掛上布條、沿街廣播；抵達村莊活動中心準備進行罷免連署時，卻發現，即使事前透過友善的里長做了橫向聯繫，現場依然空無一人。面對空蕩蕩的場地，「當下其實也是蠻錯愕的，」Robbie說。
初期出隊收不到連署書，來自路人的冷嘲熱諷更是常態。沿街宣傳看不到人，Robbie不清楚到底有沒有民眾接收到訊息，而投入與回饋的巨大落差幾乎是一種精神上的考驗。
有一次，Robbie在全聯門口，試圖說服民眾簽下連署書；遊說長達20分鐘，但最後民眾依舊擺擺手就走了。Robbie輕嘆，「我們好像在做很傻的事情。」
面對拒絕，許多資深志工安慰他：「其實我們每一次出去都是一種宣傳。」Robbie也說，最後他練就放過自己的心態，「你就把它當作沒這回事、過去就好了。」
他解釋，如果太在意拒絕，受傷的只有自己，對方不會受到任何影響。而罷免行動有時效性，精力必須集中在「願意連署」的人身上，不願意的就讓它過去。
事實證明，連署的回饋有其滯後性。他後來發現，雖然宣傳當下收不到連署書，但過了一兩週，逐漸有人來到固定據點簽署，告訴罷團志工，思考以後他們的想法有所轉變。Robbie體悟到，改變需要時間發酵，罷免團隊這段時間的付出並未白費。
面對異溫層，特別是在政治板塊深藍的新竹郊區，安全成為Robbie與團隊的首要考量。由於志工團隊總人數約50人，每次出隊僅2-3名志工，且幾乎全為女性；為了規避風險，他們選擇在夜市、市集的出入口低調分送衛生紙小包，附上罷團自行準備的文宣。
Robbie解釋，直接宣講罷免理念，雖然矚目、影響較直接，但也更容易激怒聽眾，引來衝突；相反，發送文宣與小物雖然影響較慢，但較溫和，被攻擊的風險較低。即使如此，零星肢體衝突仍不時發生。
每次罷團出攤，都有一張檢查表。除了準備桌子、文宣包、空白連署書、印泥或印泥台以外，他們也會多印一點文宣，邀請來簽署的民眾帶回去分發；晚上出攤的話，則一定會攜帶照明，還會準備防攻擊的哨子與防身噴霧。Robbie說，最重要的是，出隊一定要求隊員隨身攜帶密錄器，因為「你無法知道當天會遇到什麼狀況。」
他回憶起一次在夜市，一位自稱「攤販管理者」的民眾衝出來阻止他們在路口設攤，指責他們影響生意，雙方僵持不下；幸好志工找來警察，在警察介入下，對方態度才軟化。
在溝通上，Robbie採用迂迴戰術，不直接批評對象，而是將問題拋回給異溫層。當長輩質疑「徐立委不是做得很好嗎？」他們會反問：「他做了什麼事情？」以引導對話，避免正面衝突。
一次次與想法迥異的民眾對談，Robbie發現，單一議題不一定能打動所有人，但不同的人會被不同議題說服。Robbie舉例，有些人是聽到立法過程亂七八糟而憤怒；有些人是發現生育補助被刪；而在新竹，有許多客家民眾聽到客家預算被刪除後，就決定簽下罷免連署書。
二階失敗！重新審視台灣民主
與其他地區不同，竹一「除舊汰欣」之路比其他團隊更早戛然而止。在第二階段連署中，新竹縣選委會經清點後，最終統計有效連署書為19521份，未達21527份的法定門檻，罷免案宣告不成立。
當新竹一區的二階連署失敗時，團隊士氣受沉重打擊，超過一半的志工退出。Robbie說，原本五、六十人的志工隊伍，只剩下二十個左右。「大家都覺得很傷心，罷免沒有通過就不太願意再做這件事情了。」
「其實我們都已經盡力了，真的不需要太傷心難過。」後來，Robbie轉向投入協助竹二區罷免林思銘的行動，並將焦點轉移到公民意識的提升上。
這次行動的經驗，讓Robbie重新審視台灣民主。他認為，台灣的民主還不夠深化，仍算是「年輕的民主。」許多民眾容易受到假訊息和網路風向操弄，卻沒有能力判讀議題核心與正確資訊。「他們就只看了結果，可是往往就忽略中間的程序是否正義。」
在行動策略上，Robbie認為這次罷免行動暴露出素人團體的先天缺陷。Robbie坦言，到了後期，「沒有政黨的力量進來，我覺得很辛苦。」他認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既然目標一致，合作才能最大化效益，不應劃地自限。
然而，最讓Robbie警醒的，是對地方政治生態的深刻理解。他觀察到，網路戰對農村地區影響力有限，反而是地方勢力透過合法綁樁，將對地方資訊和影響力緊緊鎖住。他解釋，國民黨地方勢力長期透過成立社團與協會，申請政府補助金，舉辦活動發放小恩小惠給民眾，並藉機宣傳特定民意代表，立下深刻的民意基礎。
扎根在地！志工考慮參選里長
這個體認促成了Robbie團隊戰略上的轉變：必須將戰場從街頭轉向在地。對新竹縣的鄉親們來說，一個幫忙清理水溝的行動，比十場網路文宣更能打動人。
Robbie透露，罷免過後，現在有志工正考慮參選里長。而罷團也正努力擴大台派在新竹的地方參與，已經舉辦數場公民講座，邀集專家學者討論辨識假訊息、談論假中立，也討論如租屋、長照與法律等民生議題。Robbie自己更是經營臉書社團竹塹心，平常交流在地旅遊、美食，每月舉辦公民講座。
Robbie坦承，罷免結束，雖然現在仍不明顯，但或許應該有鬆動基礎選票結構。在實際接觸選民時，他與夥伴們也發現，即使在深藍的新竹，「即使他們是藍營支持者，也看不下去了。」
Robbie說，這些溝通過程都有意義。一次次堅持不懈的溝通，能夠讓民眾清楚理解立法院內到底發生什麼事，「我覺得這很重要。」
罷免是一場短跑，但深化民主是一場必須從腳下開始的馬拉松。從罷免行動轉向深耕在地，這場公民運動的下一章仍在延續。
此篇文章是由陳璿安專訪竹一總領隊Robbie
文/轉載自人間魚詩生活誌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