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副刊〉匍匐的觀察到想像的飛躍 ──介讀王宗仁童詩集《春天正在趕路》

文／紀小樣 畫／簡名袖

《春天正在趕路》，是超過五十歲的老孩童：王宗仁為自己的小女兒所寫的童詩集；因為前方有好風好景，所以更應該用孩童天真之眼、詩人善感的心，以及想像婉轉之手──留下珍貴的紀錄。

王宗仁因為長得太帥了（很多女朋友要追他，因而難以決定），所以比較晚婚，四十好幾歲了才拼出一個寶貝女兒，可愛的小女兒目前還在讀幼稚園中班；為了給她一個詩人父親溫柔的薰陶──他日夜牽著她的小手，踩著輕快的腳步，從童年出發到戶外公園、到大自然的心靈裡漫步──《春天正在趕路》就是父女漫遊的見證，想不到沿途更為福爾摩沙的孩子們留下了美麗的腳印。

王宗仁長年躬耕新詩的田畝，曾獲過很多文學、創意大獎，可謂五穀豐收，是「字耕農」的多面才子；他竟然彎腰寫起了童詩，關鍵當然就是為了可愛的女兒，《春天正在趕路》便是他的第一本童詩集，並且相當難得的是，此書獲致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的（創作∕出版）雙重品質保證。

這是一本「真善美」的童詩集，內容概分「昆蟲館」、「動物園」、「春天正在趕路」三輯，有詩八十二首。作者在〈孩子身體裡都有詩的種子〉自序結尾處謙虛地說：「噓……！這本詩集，其實是我女兒寫的。」認真追究其實，是詩人把自己與孩子的童言童語，對話紀錄整理──修修、改改、塗塗、寫寫……乃成其為詩（講得這麼簡單──如果你還是幼稚園或國民小學的學生，那你回家是不是應該叫自己的爸爸試試？）這是一本父親寫給孩子認識昆蟲、動物、大自然，教她從觀察、想像到創造；認識美與情感的生命大書。詩人成長或「返老還童」的關鍵，就是因為有了兒女；我也承認「真正的詩人，應該要為孩子們寫詩！」而這本詩集簡單地說，或許就是王宗仁在趕路──奔赴女兒的春天與自己的第二個童年。

那麼，只要用心認真「寫」就對了；寫出來，就是情感與柔軟的證據，王宗仁並不多考慮孩子現在或未來是否能懂？──其實，你也真的不用特別跟孩子說明「詩是什麼？」（寫詩，早超過三十年了，我並不覺得語言文字可以指涉、解釋所有人間事物。）你說：詩是一朵花嗎？還是花瓣上的露珠？或者是露珠上不久就會被太陽蒸散的閃光？或許說花，它就變成了花香，而一說花香，它又變成了蝴蝶！詩，不是說清楚，而是要你記得一種美與感動。

底下，我們不妨就來看看《春天正在趕路》，宗仁大叔是如何教孩子真實細膩的「觀察」與美麗飛躍的「想像」：

在野外：看到螢火蟲發光──你會想到牠們是在鄉野遊蕩，用小小的閃光燈拍下稻田、樹林、河流的臉嗎？聽到蟬叫──你會想到牠們在樹上拉琴，或者是牠們正用盛大的聲音織出綿密的光毯，害夏天悶出一身大汗嗎？看到蝴蝶的翅膀──你會想到毛毛蟲吃下紅花、綠葉、黑夜、白雲……最後轉出一身鮮艷舞衣，再為花朵傳達情愛嗎？或者看到瓢蟲身上的斑點──你會想到牠們是來自宇宙的小小飛行船，那些點點是外星人做的記號嗎？又或者看到蜻蜓點水──你會想到那是牠們正在產卵，擴大生命的漣漪波紋？

如果在「動物園」：看到長頸鹿的脖子──你會想到那是牠們被人類捕捉，流落世界各地動物園，因為遙望故鄉而脖子越拉越長嗎？看到金錢豹的花紋──你會想到那是牠們在炫富、還怕被偷竊，因此提心吊膽而失去自由嗎？甚至更進一步同情，想要送牠們一個保險箱解決困難？

在大自然中：看到百花盛開──你會想到那是花朵們一再傳說笑話，讓春天笑得花枝亂顫嗎？如果看到弦月──你會想到那是月亮被偷咬了一大口，而那尖尖翹翹的尾巴如果可以綁上光的絲線，是不是就可以用來垂釣星、垂釣雲呢？如果看到落葉──你會不會想：葉子是小飛機，風兒坐在駕駛艙，正上下左右細心地指揮，好讓秋天安全降落大地的胸懷呢？而下雨天──你會不會想到雨水與雨傘滴滴答答、淅瀝淅瀝地說話談天，街上開滿彩虹一樣的花？看到海邊的木麻黃──你會想到西北風太多，木麻黃咀嚼不玩的渣渣掉落成沙，圍繞在自己腳邊唱歌、跳舞嗎？而看到稻子的成熟──你會不會想到那是稻米在向農夫與稻草人敬禮？

聽到池塘裡的蛙鳴──你會想到青蛙是池塘的夢，而池塘正在美夢中呱呱大笑呢！看到了雷雨──你會想那是閃電撕破天空，雷聲按下快門為大地照相嗎？或者如果看到大樹──你會想那是日月、風雨、蟬鳥、蝴蝶……一起在土地上寫出高聳的綠色史詩嗎？這些新奇的想法，宗仁大叔都有「觀察」到「想像」的精彩演示哦！如果我們也能「知其所以然」，這樣看天地、想世界，生活與生命一定更加美妙有趣！

我們知道：觀察是想像的基礎，但如果想要創造，非得依賴更高妙、高明的想像不可；在所有的藝術創造中，無可否認：想像總是高於現實。觀察是「物性」，想像是更重要的「悟性」，人類的文明、科學……進步就是「物性」加「悟性」的功績，而我們甚至可以大膽地說：想像才是最大的幕後功臣。

細讀《春天正在趕路》，讀者不難發現作者細緻的觀察、新穎的想像、奇趣的連結與抒發。另外，諸多篇章更有討孩子們歡閱的幽默，例如：詢問蜘蛛，是不是沒事的時候都在嚼口香糖？還有想要送保險箱給金錢豹；蟬兒在大排長龍的剉冰店窗外大喊擠、擠、擠……；而花兒在山坡互傳笑話，整座春天就花瘋了！甚至還叫鯨魚噴水（打噴嚏）的時候，記得提醒我把傘打開；更有螢火蟲跟月亮用倒影欺騙青蛙──那是食物（小蟲），害青蛙撲通、撲通白忙了一整夜，而肚子更餓。

如果「幽默」是童詩的甜味劑，那麼童詩這「健素糖」（以酵母粉為主要原料製造的營養保健糖果，台灣糖業公司於1980年代免費供應給台灣小學生）*的「酵母粉」、「營養素」，除了「想像」與「美感」，應該還要有溫暖的「感情」，而這在《春天正在趕路》中也是所在多有，譬如：寫落葉──每一片葉子都是小小的飛機，風兒坐在駕駛艙，上下左右的指揮，讓樹葉安全降落到泥土裡；再如〈風兒在奔跑〉一詩：「風兒在春天奔跑 / 一不小心被籬笆絆倒 / 跌進花園裡 / 正在採蜜的蝴蝶、蜜蜂 / 紛紛探出頭來 / 在他旁邊團團飛舞 / 問問摔得疼不疼 // 風兒在夏夜奔跑 / 一不小心被柳樹勾到 / 跌進池塘裡 / 正在開心唱歌的青蛙們 / 嚇了一大跳 / 馬上噗通噗通躲進水底 / 螢火蟲趕緊提著燈籠來關心 / 在他旁邊團團飛舞 / 幫忙照亮前方的路」，此詩重點在兩個段落的最後一句，試問如果刪掉「問問摔得疼不疼」與「幫忙照亮前方的路」這兩句，整首詩便將失去溫暖動人的情緻韻味；至於其他，我們就不多說了──讀詩的最大樂趣就是自己發現，這也就是美國詩人佛洛斯特（Robert Lee Frost，1874－1963）說：「詩，啟於愉悅；終於智慧」的真意，換言之之就是「審美的愉悅，心智的啟迪」，翻譯成小朋友比較容易懂得的字句便是：詩是什麼？詩就是讓你讀起來感覺很愉快，讀完之後發現自己變得更聰明的東西。王宗仁的《春天正在趕路》在2022年的6月出版，即做了一個不錯的演示；親愛的爸爸、媽媽若自己不會寫詩也沒關係──希望大小朋友在這COVID-19疫情時代，可以買來親子共讀，這可是增進親情溫暖的好時機、好媒介。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春天正在趕路》第二輯的最後六首詩〈我的動物家族〉以個別的動物特質狀寫家人（長頸鹿媽媽、河馬爸爸、牛爺爺、倉鼠奶奶、犀牛哥哥和貓咪我），角色個性躍然紙上，更有日常生活與溫暖的情味，讓「動物園」增色不少，更貼近了春天。

悅讀王宗仁的《春天正在趕路》──展開的詩頁就是蝴蝶，意象善美的雙翼正準備赤忱天真地向我們的眼眸撲來……啊！八十二朵花就該有八萬隻蝴蝶！就像蘇軾《東坡題跋．書摩詰〈藍田煙雨圖〉》所說的「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此部童詩諸多詩篇都能提供一個生動具體可感的畫面，可謂「詩中有畫」的盛大展現。希望讀者也可以進一步去發現《春天正在趕路》詩集中的諸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