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現場／市民主義在台北的實踐
人民是總統的頭家，城市的主人，總統也好，市長也罷，在頭家、主人的面前都要低頭。市長再大，也不過是為民服務、市府做工的人的領班或工頭。市長不能為了工程方便而隨心所欲，說砍樹就砍樹，完全不顧及市民頭家的感受與想法。總統官邸圍牆維安再重要，面對老樹也要讓步，總統安全與市民護樹的衝突選擇，還是要護樹優先，總統只能讓樹。
以護樹為先 官邸圍牆也得退
1995年台北市政府計畫打通永康街至金華公園的計畫道路，預計移除50多棵老樹，並縮減永康公園將近2/5面積。
當時台大經濟系三年級學生陳歆怡同學，主動發起永康社區居民連署搶救。署名「陳小妹」的陳情信，不僅喚起社會大眾的關注，更驚動阿扁市長挺身傾聽並加以重視，成功促使阿扁最後順應民意修改都市計畫，首創「為樹轉彎」的都市計畫先河。而「永康公園護樹事件」也成為都會型社區總體營造運動的濫觴。
總統玉山官邸的圍牆讓樹內縮，也是阿扁總統「空間解嚴」概念的延伸。阿扁推動拆除圍牆的政策，把過去戒備森嚴的政府空間還給人民。市長任內推動「開放小學」，籌建健康小學、新生小學及永安小學，其中位在民生社區健康路的健康國小，是全台灣第一所從無到有，依開放教育理念設計的學校。
當時為了落實開放小學的軟硬體設計，每所興建經費由六億元大幅增加至九億元，其空間規劃與教育實驗藍圖都在阿扁任內奠定。開放小學的3大核心理念與作為，包括硬體空間的「無圍牆化」營造沒有圍牆沒有隔閡的校園、軟體課程的「開放式教學」讓學校適應學生而不是學生適應學校，以及學校與社區共同參與的「學校社區化」讓小學在課餘時間成為社區民眾的公共空間。
特別是傳統冰冷的學校水泥圍牆，改以低矮植栽、穿透性綠籬或與社區公園共構方式，營造沒有圍牆隔閡的校園。這是阿扁當時在台北市推動「空間解嚴」與「市民主義」的一環，強烈主張將公共空間還給人民。
有一次強颱來襲吹倒大樹壓垮總統官邸圍牆，哪知道是空心磚堆砌，一推即倒的簡易圍牆，總統官邸的維安面臨空前挑戰，新建圍牆不得不加厚加寬加高，否則圍牆外的公車站立乘客很清楚可以看到老李在官邸草坪果嶺打小白球，阿扁在官邸綠地遛狗、勇哥在接受特訓。
在這段期間，阿扁針對玉山官邸新建圍牆與人行道上的老樹進行盤點與保護。重慶南路二段的總統官邸圍牆接近文化總會方向有一小段，阿扁特別裁示圍牆內縮，騰出空間給樹木生長。不只保護了老樹的根系，同時表達了總統官邸圍牆沒有比人行道上的老樹及行人重要，當官邸圍牆遇上老樹，總統要安全，行人要樹蔭，最後政府不是「砍樹」，而是把圍牆內縮「讓樹」。
開放總統府 人車都能由前過
台灣戒嚴長達38年，是全世界戒嚴最久的國家，這樣的世界紀錄並不光彩。雖然民進黨在40年前的1986年9月28日誕生前的7月15日，國民黨政府結束軍事戒嚴與威權統治，但黨禁仍在。解嚴是民進黨前身黨外時的仁人志士及民主前輩拋頭顱、灑熱血，前仆後繼，一代又一代，一棒又一棒接力犧牲奉獻所爭取的結果。40年過去了，台灣人民心中迄今仍有警總的陰影揮之不去，大有人在。至於「空間戒嚴」更沒有因為解嚴而立即解除，所謂「空間解嚴」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總統府是威權統治的象徵，阿扁市長任內先從介壽路改名為凱達格蘭大道做起。不是阿扁市長個人可以隨便取路名，而是開放給全國的總統頭家一起來參加命名。6千多人命出7千多個路名，包括短路、瑪麗蓮夢路，經過專業的文史學者評鑑出七個路名，再甄選出「艋舺大道」及「凱達格蘭大道」給市長圈選。阿扁從學者專家口中獲悉凱達格蘭族是平埔族的一支，是最早的台北人，最後核定採用凱達格蘭大道，把路名還給正港的台北人—凱達格蘭人，這也是市民主義的具體落實。
總統府是日治時的總督府，1946年國民政府主席蔣介石60大壽，台灣士紳將總督府改名介壽館，前面馬路命名介壽路，呈送給蔣介石做生日禮物。阿扁總統任內先後將介壽館正名為總統府，介壽堂也改回大禮堂。
當全世界的大都會包括共產中國的北京、上海等重要建築物都有夜間照明，台北到了晚上卻一片沉寂，彷彿枉死城，好像害怕敵軍夜間來襲成為轟炸目標。阿扁先從市政府開始，並舉辦市內主要建築物夜間照明競賽，逐漸改變夜間市容，讓台北市愈夜愈美麗。總統府不再1年才有1天，或者只有所謂光輝燦爛的10月才大放光明，而是天黑後總統府的夜間之美教人更加驚嘆！
府前重慶南路與凱達格蘭大道丁字路口，辛苦了不分寒暑及颳風下雨的交警站崗指揮交通，也在阿扁市長任內撤崗，改用懸臂式紅綠燈代替，交通秩序照樣可以有效維持。機車族最早也被禁止行經總統府前，阿扁市長開放機車族可以從府前重慶南路呼嘯而過；包括北一女學生上學放學，哪有身為國家主人的行人走過府前不能多看幾眼的？就這樣「空間解嚴」先從市政府、總統府做起。國民黨的市長不做，民進黨的阿扁來做；國民黨的總統繼續「空間戒嚴」，阿扁完成政黨輪替也推動「空間解嚴」。
總統府是屬於人民的總統府，不屬於總統也不屬於府內上班的員工，更不是軍政府還在戒嚴，也不是國民黨的禁臠，而是不分黨派族群大家共同的總統府。老蔣時代開放總統府一年只有一次得以參觀，那是10月31日他老人家的誕辰紀念日進去領壽桃。李登輝時代一年四季各開放一次，一年365天也只有4次。直到阿扁上任學習美國白宮天天可以參訪的成例，正式對總統頭家天天開放參觀，終於有做國家主人的尊嚴，無不覺得雀躍，總統府內同仁卻有人反對，抗議參訪民眾太多，噪音會干擾並影響上班心情。阿扁認為過去的總統府最像古代衙門，戒備森嚴，庭院深深，技術官僚高不可攀，民主時代向人民開放參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還有什麼不能適應的！人多吵雜不是噪音，第一次來到自己的總統府，那種無以倫比的興奮之情，噪音應該是無法取代的形容詞。
馬路不是馬所走的路，行人也可以走馬路。為了給年輕人暑假聯考後有跳舞狂歡大解放的機會，阿扁把馬路封起來辦飆舞，從新生南路一路飆到總統府，再從總統府飆回市政府。不只是「空間解嚴」，更看得到「市民主義」的實踐。
櫃檯降高度 NHK特來報導
阿扁不會忘記市長任內推動北投溫泉博物館的初衷。一場北投文化復興運動緣自北投國小資源班呂鴻文老師、黃桂冠老師，準備鄉土教材時意外發現「北投溫泉公共浴場」，一如阿扁將國慶煙火首度移師高雄港愛河邊施放，意外發現駁二藝術特區一樣。蔡麗美老師發起簽名建請將公共浴場列為三級古蹟。
剛好行政院海洋委員主委管碧玲現任助理，當年還在就讀逢甲大學建築系，提出「陽明山國家公園聯外空中纜車計畫下北投公共浴場保存與再利用及新北投公園之社區營造案」，成功搶救這座完工於1913年，曾經是東亞最大公共浴場的歷史建築，完成北投溫泉博物館與北投溫泉親水公園的文化保存及社區營造。
從1996年1月向市長報告北投公共浴場古蹟保存案，阿扁當場認同並交辦。時任民政局長陳哲男九天後就邀集古蹟文史專家會勘，並在1996年2月正式函覆建議列為三級古蹟，自古蹟陳情案送件到通過，只花2個多月時間；1998年10月31日北投溫泉博物館正式重新開放使用，展現市府高度的行政效能。施政滿意度六都第一名的高雄市長陳其邁外號「緊緊緊」，確有得到父親陳哲男局長的真傳。
獲得ISO 9002國際品質認證的市府行政革新—「櫃檯降低、微笑奉茶」，連當過台北市長的李登輝總統都親臨指導、讚譽有加，日本NHK特地前來拍攝專輯表示「台北能，日本為何不能？」這項戶政革新倡議也是來自陳哲男局長的創見，為落實「市民主義」，先從與市民關係最密切的戶政事務所開始推動，一掃過去政府是衙門，公務員是官僚，服務櫃檯像當鋪的惡劣印象。
1994年以前，市民做為都市主人到戶政事務所申請戶籍謄本，要忍受公務員要理不理的白臉，要補件也不一次說清楚，還要多跑兩三趟，原來高高的櫃檯底下，有椅子坐有茶喝的公僕忙著看報紙、織毛線、寫情書、準備高普考，哪有餘暇抬頭看看讓自己有薪水領的市民雇主？而身為城市主人及總統頭家要被罰站，枯枯等待中也沒有茶水喝。經過公訓中心的集訓講解，阿扁親自授課，同時鼓勵同仁願意坐第一線並做得到微笑奉茶，必有重賞，升官比較快；同仁笑不出來或不習慣端茶給尋求服務的市民喝，退居第二線慢慢等升遷。
戶政革新的實施很快獲得市民的肯定，再逐步擴大到區公所、役政、警政、監理等政府機關全面實施。最後變成全國公務機關的全民運動，阿扁也與有榮焉！綠概念藝術創意畫家羅榮源教授，前不久畫了一幅布滿七五的「數字玉山」，他說阿扁市長當年將公務員服務櫃檯從120公分降到75公分，才是真正啓發台灣民權的最大里程碑，非常不簡單。75公分象徵階級的平等，一個數字的改變，民權踏出一大步。
阿扁也是第一個推動跨年倒數計時的地方行政首長，如今每個縣市都學台北舉辦跨年晚會，縣市長無不使出渾身解數與民同樂，包括變裝自娛娛人。阿扁被封「百變阿扁」，從北極來的耶誕老公公、麥可傑克森＋超人＋宋七力三合一打扮、拿畫盤的梵谷、持仙女棒的天使等都難不倒阿扁。馬英九批評「百變阿扁」，自己卻成為「千變小馬哥」；柯文哲選前也對「百變阿扁」「千變小馬哥」不以為然，自己更後來居上成為「萬變柯P 」。
台北市升格為直轄市後的第一次市長選舉，每個候選人都有競選口號，相對於國民黨提名候選人也是時任市長黃大洲提出「台北新象大洲情」，新黨提名候選人政治金童趙少康提出「中華民國保衛戰」「李登輝急獨時間表」，代表民進黨的阿扁則首度告別悲情，提出「希望的城市、快樂的市民」「快樂希望陳水扁」的競選口號。
誠如競選歌曲〈台北新故鄉〉的訴求，「合手打造新城市／四邊是山好景緻／街路清氣溪全魚／逐工出門袂厭氣」「拍開燈火揣希望／希望原來就是咱／先來慢到攏相仝／新一代的台北人」，阿扁懇求市民給台北一個改變的機會，大家一起來做希望城市的快樂市民。其理念基調與政治哲學正是阿扁在市長黨內初選提出的「市民主義」（Municipalism）。
黨內初選的可敬對手謝長廷兄是民進黨的智多星，不只口才一流、辯才無礙，更是京都大學的碩博士，專攻法哲學，「台灣命運共同體」的政治哲學就是他的代表作，一九九四年市長選舉再度提出「社區主義」。社區主義（又譯社群主義或共同體主義），是一種強調個人與群體、社會之間緊密聯繫的政治哲學，主張個人的自我認同、價值與權利皆由所處的社會與社區所建構，透過公民參與公共事務來培養社區意識與公共精神。
推市民主義 庶民成真正主人
「市民主義」或譯「市政主義」，是一種強調地方分權與直接民主的政治理論，主張將權力下放至市鎮等地方自治體。該理念旨在打破中央集權的國家機器，讓市民結合成共同體、孕育市民意識，透過積極參與來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實現政治回歸生活。
阿扁曾補充市民主義的施政方向，目的在經由市民自發性的力量決定自己的社會生活方式，結合成一個市民共同體，孕育市民意識，讓政治重新回到市民的生活，讓市民真正成為這個都市的主人，這是為台灣的民主制度作扎根的功夫，也是代表台灣的行政機關真正開始尊重頭家的尊嚴與人權。
阿扁推動「市民主義」讓市民真正成為都市的主人，在台北獲得具體實踐。阿扁主張權力下放，地方分權，揚棄菁英領導，啓動直接民主的公民投票，也在阿扁鑿痕甚深的國家治理不難看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