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4名研究生就1人延畢！論文卡關、教授不點頭，高教壓力如何逼出憂鬱與焦慮？
國內今年碩士生在學人數高達17.9萬人，然而亮麗的學歷背後，卻藏著隱形的集體失語危機——每4名研究生中，就有1人的畢業時間被迫拉長！國際知名期刊《自然》更指出，碩博士生罹患憂鬱、焦慮症的機率，竟比一般人高出6倍。關鍵往往卡在論文難產、與指導教授溝通障礙，以及高教現場那道「指導教授說了算」的權力不對等枷鎖。本文將帶你直擊這群自嘲為「菸酒生」的真實困境，以及教授在象牙塔中的無奈，如何形塑師生互相傾軋的牢籠。
今年28歲的阿全靜靜坐在書桌前盯著牆壁，桌上時鐘顯示已經過了晚上10點。一切看來風平浪靜，但在幾秒前，他其實才和研究所「老闆」「咪挺（meeting）」到大動肝火，兩人差點就隔空開吵。而阿全之所以如此火大，除了覺得念研究所的壓力大到難以負荷，更多的是眼看已是碩四下，修業年限將至，但即便再努力寫論文，只要指導教授不點頭，距離畢業仍有好長一段路。
研究生畢業卡關不罕見，憂鬱、焦慮風險高6倍
每年像阿全這樣，畢業卡關的人並非少數。在台灣，碩士班若念超過2年半，往往會被視為「進度落後」或「畢業卡關」。但以2025年（114學年）全台一般碩士含在職碩人數約17.9萬人，其中三年級2.7萬人、四年級1.6萬人、五年級約3,687人、六年級則為2,036人。代表約每4名研究生，就有1人的畢業時間拉長。
許多研究生因遲遲畢不了業而罹患心理疾病，國內雖無正式統計，但據《自然》期刊研究，全球碩、博士生罹患憂鬱症、焦慮症的機率，比一般大眾足足高了6倍。寫論文、與教授討論的壓力、作息不正常等，也常讓不少研究生以「菸酒生」自嘲。
隨著修業年限逼近，不少研究生不堪長期煎熬，最終無奈選擇放棄學位，高教現場那道隱形的「師生權力不對等」枷鎖，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有人更因而走上絕路。今年5月間，北科大即有名研究生不堪研究及教授施壓而「墜樓」，讓研究生長期因師生權力不對等而難以畢業的困境，再度浮上檯面。
論文改不完、教授不點頭，研究生困在指導壓力中
在知名科大就讀在職碩班，今年52歲的春莉（化名）即花了近8年才畢業。她跟第1位指導教授5年，過程中畢業論文題目一改再改，要包的內容也愈來愈多，像張撒向大海的網，完全無法收斂。「『老闆』覺得有機會發期刊，內容就一直加。他權力大，沒辦法怎麼辦。」春莉說。
論文要做出成果，還得跑實驗室測試，且測試1小時幾千元費用全得自掏腰包，「可能花了1、2萬元測，教授不一定滿意結果，還會罵人。」這一連串負面經驗，讓她的心理狀態逼近崩潰邊緣。春莉也曾想過放棄，但眼看已經砸了30幾萬，不念完就得認賠，因此即便咬著牙也得苦撐。
春莉認為，部分指導教授把學生當成廉價、甚至是免費勞工。她直言，不少教授接下國科會計劃或業界合作後，轉由研究生負責，但學生多半沒有經驗，「就等於是把學生放在砧板上讓人蹂躪」。春莉有同學因為「太好用」，以致教授遲遲不肯放人。
就讀頂大的阿全，同樣受畢業論文標準過高與教授溝通障礙所困。目前仍在學的他，因最初計劃研究對象可取用資料量不足，教授認為須衍生一個新計劃，又要求他原計劃依然得完成。這導致他必須靠「1+1」結合才能順利畢業。
教授希望他能將碩論投稿期刊，內容一修再修，另外，教授雖表示學生要有能力挑戰及反駁，但實質上，阿全卻感受到要「會讀空氣、不要真的挑戰」的訊號，讓他倍感壓力，也導致他原有的焦慮症狀更加嚴重。「我很擔心現在做的能不能讓我畢業，但教授看的是這些內容能不能拿去投期刊。」阿全說完，嘆了口氣。
教授掌握畢業關鍵，師生權力落差浮現
指導教授和學生間確實存在權力不對等問題。台大機械工程學系教授、副教務長詹魁元表示，「當老師掌握學生能不能畢業的權力，就算看起來再親切和藹，事實上就是有權力落差。」在教授擁有絕對話語權的情況下，學生光是站在指導教授面前，就是種巨大的心理壓力。
當學生發現和教授討論持續不理想，累積下來就會變成恐懼，甚至對話還沒開始，眼淚就先滴下來。「教授就是那個帶來壓力的人。」他曾遇過學生一坐在他面前便開始哭，溝通也卡住，雙方懇談後，重新調整畢業論文方向、規劃合適進度步調，雖多花了1年，學生仍順利畢業。
升等與計劃壓力，也影響導生互動
然而，在現有教育體制下，指導教授本身同樣承受無可迴避的壓力。詹魁元表示，若指導教授是助理教授，要教學、要拼升等又要帶學生，本身往往已面臨巨大壓力。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將自己的情緒與壓力轉嫁到研究生身上，造成導生關係更緊繃。
若研究生就讀的是理工領域，詹魁元點出，學生所待的實驗室、設備及經費，普遍須由教師透過國科會或業界等計劃爭取，沒有接計劃就無法運作。在這種情況下，學生也多半難以脫離指導教授的資源範疇，因而容易出現「1名學生綁1項計劃」的共生生態，藉此支撐整個實驗室的運作。
在這種體制生態下，部分學生往往成為層層壓迫下的犧牲品。
或是因為指導教授「拼速度」而揠苗助長。由於能收的學生數、實驗室空間都有限，有的教授為維持「2年畢業」好口碑的招生壓力，會在進度上施壓，以致有些能力未及的學生，會被這股迫切的驅逐感壓得喘不過氣。
又或是指導教授為「拼品質」，寧願讓學生畢業卡關，詹魁元表示，部分教授認為學生資質佳，只要肯「壓」，就有能力投期刊。他以放風箏作為比喻，不少教授自認是放風箏的人，擔心線放太鬆，風箏會墜地，但有時又用力過猛而拉太緊，反讓風箏線斷掉。
研究生困境如何改善？校園支持機制待補強
面對層層壓迫的僵化體制，教育部強調要建立友善校園機制。教育部高教司科長葉雅琦表示，在尊重大學自治與教授學術自主的前提下，教育部同樣重視研究生受教權益，將在一般大學校務評鑑中，「學生學習與成效」面向納入「學校建立研究生課業學習支持與輔導機制」等指標，以引導各校完善研究生支持系統、落實內部治理及建立友善校園文化。
葉雅琦強調，未來教育部仍將持續強化各校研究生權益保障機制及輔導制度，督促大學依校內需求訂定論文指導教授與研究生互動相關規範或指引，建立完善的論文指導、修業輔導、申訴及協調機制，以健全保障研究生的就學權益與救濟配套。
但這樣就可以解決研究生的困境嗎？顯然並非如此。北科大學生自治會在北科大研究生墜樓事件後，即在社群平台發文，建議應設「實驗室工時預警機制」，確保研究生工時合理，避免超時工作造成身心危害，若超出合理工時，學校應主動介入關懷。
他們進一步提出，應有「指導教授評鑑與更換機制」，以完善指導教授評鑑制度，將學術指導品質、師生互動模式及學術倫理納入評鑑指標，並確保學生在面臨不適任指導時，能有安全、不受報復的選擇權等。
畢業卡關別自責，心理師：先找壓力來源
個人也必須有所警覺，在必要時設置停損點。諮商心理師林萃芬表示，不少研究生畢業卡關時，常認為指導教授是自己選的，遇到不合或刁難時應自行承擔，結果造成自我否定的惡性循環。遇到狀況應先找出癥結點，思考壓力是否來自學校、教授人格特質等制度性或外在不可控因素。
諮商心理師盧屏竹也強調，唯有先直搗問題核心，才有機會思考可處理範圍內可能的選項，「如果是個人因素，心理諮商可以協助認知行為等部分。但若是教授人格特質等外在問題，學生不該只是忍耐，或強迫自己換位思考，而是為自己發聲。」例如與系所討論更換指導教授，做出實質調整或改變，才能有效解決痛苦。
面對教授好焦慮？心理師教2招減壓
若和教授討論前若感到極度焦慮，盧屏竹建議，可透過「生理性嘆息」及「感官定位」，幫助減壓。生理性嘆息為深吸1口氣後，快速短吸第2口氣，再將氣緩緩吐出，以活化副交感神經降低警覺。
而感官定位則以「54321」的方法，在心中依序找出環境中5個視覺目標、觸摸4個身邊的物品、聆聽3種聲音、嗅聞2種氣味，再感受1種嘴裡的味覺。藉調動五感，將注意力從「完蛋了、等一下一定會被批判」的災難想像中，重新拉回當下。
不過她也提醒，若研究生個人狀態已影響日常生活，或出現自傷、自殺的想法，應及早尋求心理諮商、精神科等專業協助，並善用家人、朋友及信任師長等支持系統。
若經評估已無法承受學業壓力，在學中途按下暫停鍵，也是一個選項。「休學不是失敗，而是一種策略性的暫停，也是成熟、對自己負責任的表現，讓自己有機會恢復身心狀態，重新思考下一步。」
研究所這場耐力賽，學生、教師、校方等單位該如何在追求學術卓越、學生權益與心理健康之間平衡，將成為台灣高教未來生態能否健全發展的關鍵。
（本文諮詢專家：諮商心理師盧屏竹、諮商心理師林萃芬、台大機械工程學系教授詹魁元、教育部高教司科長葉雅琦）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