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建築狂熱者的寂寞與異想：訪《地域主義的先行者》作者徐明松、黃瑋庭
陳仁和是一位生命經驗跨越戰爭的奇特建築師，在戰前和戰後兩個專業養成環境迥異的時代，臺灣的其他建築作品，都有能和他比較的案例。陳仁和設計的高雄佛教堂（1954），功力深厚的在一座建築中巧妙融合多種不同文明元素，令人聯想起井手薰的臺北建功神社（1928）。中油高雄煉油廠宿舍（1970）雖是集合住宅，但重視垂直空間中的鄰里關係，而對公共空間用心安排，則可對照王大閎在臺灣銀行臺北宿舍（1965）的公設規劃。
建築研究者徐明松和黃瑋庭的新著《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建築的現代性嘗試》，書中除了介紹陳仁和的建築成就，也試圖從他的生平、家庭與和社會關係等多角度，探討這位面向豐富多元的建築家的養成背景。Openbook邀訪兩位作者，在對談的過程中，雖然許多資訊在書中也能找到蛛絲馬跡，但直接聽作者娓娓道來，更有身歷其境於建築家生平時空的樂趣。兩人對談的焦點指陳出陳仁和的「地域性」，並探討他在臺灣戰後建築潮流中，如何與同時代的國際大師對話，又深深扎根於臺灣。
陳仁和的地域主義反映了當時臺灣什麼樣的時代背景？同時期臺灣其他地方是否有可相比擬的建築？陳仁和在臺灣戰後建築師譜系中有什麼特殊性？是否有受到其他同時代建築家的影響？從陳仁和的塵封作品被發現，到這幾年面向大眾後獲得的驚嘆，以及戰後建築研究近況與期許，徐明松與黃瑋庭深入解析陳仁和的建築生命，還原被塵封於圖面下的嘗試。本文將以他們的視角，闡述這份建基於本土的力量。
➤陳仁和圖面的發現過程
2008年，時任國立臺灣博物館陳登欽主祕委託吳光庭教授等人進行二次戰後臺灣經典建築設計圖說徵集計畫，計畫助理是謝明達。當時在臺灣各處找到許多經典作品的圖面，包括聖多福教堂、聖心女中、菁寮天主堂等，開啟近年對臺灣戰後建築的研究。
建築師陳仁和的長子陳司斌當時是結構工程技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的理事長。我們透過他想詢問陳仁和有沒有留下什麼資料，起初他一直說覺得爸爸沒有留下什麼東西，後來經過多次拜訪，他才陪我們去高雄錦田路上的陳仁和建築師事務所。當時和助理謝明達一同前往，那間陳仁和過世後已經塵封19年沒有人再進去過的事務所，一切就像凍結的時空。後來在鐵皮屋頂樓找到一張塑膠布覆蓋的全開紙袋，裡面有許多手繪圖和藍曬圖，幾乎涵蓋他大部分的重要作品，現已被臺博館收藏。
這次出版的《地域主義的先行者》，書中有一張陳仁和在圖桌前繪製鳳山肉品市場增建的照片。陳仁和的長女當時在展場看到就哭了，說這就是她對爸爸的印象，那是家中一個沒有自然光的地方。1970年代因為事務所有員工捲入官司，陳仁和要負連帶的法律責任，業務量大減，太太挑起接案重任，他也開始不得不接一些他原本不喜歡的商店街屋等業務。陳仁和是自視甚高的人，自認有才華，但家人似乎並未察覺，這是他沉悶抑鬱的一段時間。
➤松井源吾的技術影響
建築師楊逸詠曾回憶，1982年日本建築師內井昭藏接受建築師公會邀請來臺灣演講，會後安排參觀臺灣的當代建築，其中即是由陳仁和親自導覽三信家商。陳仁和當時自述他受到結構技師松井源吾的影響，松井是陳仁和在早稻田大學建築系求學期間的學長。二戰後的早稻田，因為戰後復興調整系所教學方針，從早期強調表現手工藝術性的特質，開始加強對於結構、構造技術的注重，如松井源吾和菊竹清訓長期合作，並發明中空樓板等構造實驗。
陳仁和的結構非常擅長運用以T形小梁和格子梁構成的平板結構，寬扁大梁與格子梁同等深度，天花板顯得流暢、具延續性，不被一般深而窄的大梁阻斷空間節奏。其實概念如同無梁板或是中空樓板呈現的空間效果，因無梁板較耗費水泥用量，而早期水泥有管制，無梁板就不是最好的選擇。
臺灣當時的技術尚無法做中空樓板，所以陳仁和採用T形小梁跟格子梁。成本始終是重點，比方說樓層高要3米2，包括樓板的所有結構都整合在一起。再使用一般深度的大小梁加上淨高，樓高就會變成4米。樓高整體變高，造價就下不來，所以陳仁和的設計有一個重要的出發點是經濟考量。
而三信家商波浪大樓的結構造型，除了來自機能，也來自陳仁和的生命經驗轉化。他曾回憶對於兒時上學途經高低起伏地形的印象深刻。
➤更勝伊東忠太的宗教語彙融合
高雄佛教堂混合多種文化元素的組合與造型線條，很明顯受到曾任教於早稻田的建築師伊東忠太的影響，甚至比伊東作品的運用更成熟。陳仁和的建築史老師飯田須賀斯是伊東的學生，伊東畢竟是明治時代的人，受到歷史主義古典訓練的影響很深。陳仁和的父親蓋過屏東大和旅社，所以對歷史主義的細緻並不陌生，他對空間的思考雖已經是現代的，但宗教建築因為業主的關係，概念大多是保守的。興建高雄佛教堂的初衷是為了讓星雲法師去講習，業主靠信徒的募款，設計就要回應信徒的保守價值，但陳仁和又想要表現自己對佛教文化譜系的研究心得，那就得要在兩者都能接受的價值取得一個平衡。
高雄佛教堂的兩座塔樓具有日本風味，中央塔樓乍看來自印度佛塔窣堵坡，後來又被拉高到有點哥德式教堂的感覺，另外還有中國漢闕、泰國佛寺的線條等細節融合在裡面，整體組合效果很好。我們用模型重建後拍照寄給朋友，大家看了都起雞皮疙瘩，非常佩服陳仁和的大膽和美感。
陳仁和其實就是個建築狂熱者，無論來自東西方文化的任何造形，對他來說都是素材，臺灣戰後至今可能還沒有其他建築師有這種原創性的能力。而在表現法的功力上，從他自己畫的圖面細節可以看出，又展現戰爭期間專業高壓訓練的成果。
➤為何說陳仁和是地域主義的建築師？
這當然跟他的臺籍身分有關。今天看到陳仁和的照片，他跟王大閎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看上去就是一個我們身旁很一般的臺灣人，不像王大閎會有種和社會大眾有距離感。這也反映在他們的業務類型，王大閎會設計上層階級使用的教堂，但陳仁和設計的佛教建築，使用者都是本土背景，或者要弘法的對象也是在地社群。農會也和地方派系關係密切，如屏東青果、鳳山肉品市場等，都能看到他與地方關係的連結。
從作品表現的地域性而言，以張肇康為例，他是優秀的建築師，但你看不到他在臺灣運用沒在歐美出現過的構造技術方式。張肇康和王大閎、陳其寬，都是將第一世界的形式和觀念帶來臺灣。當然也可以說王大閎的合院意象可以連結到臺灣的傳統合院，但那畢竟源於他的原鄉中國。
從陳仁和的作品細節，可以感受到他在現場和營造廠與匠師討論奇特的工法如何執行。比方說大崗山龍湖庵，他用澎湖人運用貝殼的方式，和匠師阿木伯、阿堂師一起做預鑄磨石子板，用於樓梯扶手和柱子等裝飾。包括如何吊掛至定位？如何鎖固？這種對建材運用的敏銳度，都是來自他生命經驗的獨特養分。
就像安藤忠雄的清水混凝土的標誌，是刻意留下對拉螺桿固定孔的圓洞，陳仁和的作品營造現場，也會利用鋼筋綑綁在模板上位置的精準安排，在格子梁交叉處刻意留下凹槽這般像是歷史主義的細節。其實借用高而潘曾經的感嘆，臺灣整體營造體系和房地產市場的環境，無法滿足如傳統工匠細緻手藝的品質，只能仿效巴西建築師奧斯卡．尼邁耶（Oscar Niemeyer）。高而潘還特地跑去巴西參訪尼邁耶的作品，他的建築沒有細節，但比例做得很好，臺灣的建築師只能學這個。
陳仁和的施工圖雖然可以畫得很細，但臺灣沒有營造廠能執行，就只能在一些小地方表現他對細部的追求。如今，長期學建築的臺灣人看到1960年代陳仁和已經達到的境界，很少有人不會被感動到眼眶泛淚。
➤轉法輪還是郭德堡？
陳仁和的鳳山肉品市場，圓形平面的放射狀不是正軸心，而是有點像拋物線般甩出去。這樣獨特的設計是如何產生？從機能而言，這裡像是豬隻的走秀區，每天的拍賣量很大，只要一天不開市，馬上就會影響到市場價格，所以空間的利用度也要最大化。
陳仁和設計每條放射狀走道的頭尾尺寸，就以貨車的寬度和體型最大的豬來決定，扣掉扇形拍賣場約四分之一的範圍，剩下的面積再除以走道的尺寸，再扣掉一條給豬離場的走道，就得出了29條走道的數量。豬在走道裡排隊依序進入拍賣區，一次進去一隻，供買家按鈕標價後離場，再送去其他地方屠宰。這是非常有效率的動線規劃和非常細緻的節奏控管，連拍一頭豬會花多少時間都納入考量，不然豬隻就會回堵。這是從務實的機能去理解設計如何產生。
有人從比較抽象的角度去理解這件作品，比方說認為陳仁和是佛教徒，所以運用了轉法輪的概念。轉法輪就是掃除障礙、載運眾生到達彼岸。陳仁和一生的作品充滿波浪和曲線，像是屏東青果也有曲面牆。
更有想像力的人，認為陳仁和從小學習古典樂，一生愛聽音樂，他過世時在高雄佛教堂舉辦追思音樂會，由他的孩子們演奏，所以他一定知道巴赫的郭德堡變奏曲。這部音樂作品的30段變奏就像29個放射狀通道的30道牆。曾經有學藝術的朋友去參觀這個案子，看到市場中的螺旋樓梯好像迴盪著豬的聲音，他覺得好像有很多豬的靈魂在這裡環繞，這些都是用比較形而上的角度去隱喻。
➤對於研究成果典藏的期許
這次在高雄市立美術館「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百年+3建築紀念大展」的展出經驗體會到，展場與觀眾的互動，除了構想要有趣，還有實務管理等問題，將展覽內容透過教育推廣的手法讓社會大眾認識。這完全又是另外一個領域，需要各種專業一起合作。
從王大閎、張肇康到陳仁和，多年建立於研究調查，再因展覽與出版累積的臺灣戰後建築模型，期望能由公部門、即將成立的建築博物館或建築師公會妥善典藏。這同樣也是許多國家都在努力的事，譬如日本和葡萄牙，都有存放建築模型的大倉庫，臺灣的建築師一定也樂於提供模型被典藏。
繼陳仁和之後，持續計畫研究的建築師包括劉明國、吳增榮等。從研究到展覽的經費，除了文化部的補助，更仰賴許多民間企業朋友的贊助。正如每位建築師對建築的狂熱，只要持續做對的事情，或許就能凝聚更大的力量與協助。●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陳仁和建築的現代性嘗試
作者：徐明松，黃瑋庭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62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
作者｜徐明松
建築史學者、策展人、銘傳大學建築系助理教授、威尼斯建築學院建築碩士、義大利國家建築師、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理事長。著有《柯比意：城市・烏托邦與超現實主義》、《古典・違逆與嘲諷：從布魯涅列斯基到帕拉底歐的文藝復興建築師》、《王大閎：永恆的建築詩人》、《粗獷與詩意：臺灣戰後第一代建築》、《建築師王大閎：1942-1995》、《王大閎先生：靜默的光，低吟的風》、《蔡柏鋒：不帶偏見的形式實驗者》、《走向現代：高而潘建築的社會性思考》、《可傳承的日常：從葛羅培斯到Philipp Mainzer，一條始於包浩斯的建築路徑》、《狂喜與節制：張肇康的建築藝術》、《臺灣戰後經典建築手繪施工圖選》、《挑剔的美：王大閎家具設計經典復刻24選》等書。
作者｜黃瑋庭
中原大學設計學博士、王大閎建築研究與保存學會祕書長、中原大學地景建築系及銘傳大學建築系兼任講師。2017 年，體驗王大閎先生的建國南路自宅（重建）與閱讀其生命歷程後，發覺建築史的迷人之處，開始與徐明松老師研究王大閎、陳其寬、張肇康、陳仁和等臺灣戰後建築師，合著《狂喜與節制：張肇康的建築藝術》、《臺灣戰後經典建築手繪施工圖選》、《挑剔的美：王大閎家具設計經典復刻24選》，並共同策劃「現代之眼：張肇康誕辰百年建築紀念大展」、「臺灣戰後經典手繪施工圖建築展」、「完美的日常：王大閎自宅家具復刻展」等展覽。
研究顧問｜葉俊麟
建築史學者、中原大學建築學系助理教授、東京大學建築工學博士、臺灣文化資產學會理事。
閱讀通信 vol.379》台灣人，台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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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宗魁（建築文資工作者）
桑杉學 2026-05-05 09:00 地域主義的先行者, 陳仁和, 徐明松, 黃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