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永添專欄：隕落的流星與傳奇的復活—星座級巡防艦
紀永添／軍事研究者
美國海軍部長費倫（John Phelan）日前突然宣布，將取消正在興建中的星座級巡防艦（Constellation class），只留下已經開工的星座號（USS Constellation），與預算獲得批准的二號艦國會號（USS Congress）。原因是整個計畫延宕了太久，花費節節高升，而且不符合未來的戰力需求。這也代表美國海軍籌獲新一代飛彈巡防艦的計畫徹底失敗，由於中國解放軍現有的水面艦艇數量，早已超越美國，也讓許多專家擔心，若美國海軍再取消星座級巡防艦的量產計畫，將讓失衡問題更為雪上加霜。因為星座級巡防艦的特點，就是希望打造一款比神盾艦便宜的中型水面艦艇，具備生產快速，多用途性的優點，以解決美國海軍水面艦艇數量不足的問題，分攤神盾艦的任務壓力。那為什麼美國海軍最後會選擇壯士斷腕，砍掉星座級巡防艦計畫，那就得話說從頭了。
新一代飛彈巡防艦的源頭：FFG（X）計畫
遠在1970年代，美國海軍急需一款水面艦艇，來取代二戰中後期生產的大批軍用船隻，而且不只美國海軍需要，不少美國盟邦也一樣擁有大批老舊軍艦，需要儘快的汰換。美國海軍因此設計了一款派里級巡防艦（Perry class），其標準排水量約4000多噸左右，造價便宜，但擁有艦砲、標準-1型防空飛彈、魚叉反艦飛彈與魚雷發射管，整體戰力平衡，雖然比不上大型驅逐艦，但操作簡單，維護成本低廉，能執行各種任務，是美國海軍的血汗戰馬。共有51艘派里級巡防艦曾在美國海軍服役過，還外銷到許多國家，包括台灣的成功級飛彈巡防艦，也是以派里級巡防艦為藍本，所授權生產的。然而派里級巡防艦在服役多年後，已陸續退役，讓美國海軍只剩下大型神盾艦，維持成本驚人。所以美國海軍開始發展下一代飛彈巡防艦，稱為FFG（X）計畫。
參與FFG（X）計畫的競爭者，包括獨立級濱海戰鬥艦（Independence class）的修改版、西班牙的巴贊級巡防艦（Bazán class）、美國海岸巡防隊所使用的傳奇級巡邏艦（Legend class）與歐洲多用途巡防艦（FREMM）。這幾個競爭方案雖然各有優點，但也有各自的缺點。濱海戰鬥艦（LCS）從服役後就問題不斷，雖然後期進行改良，已有大幅改善，但從獨立級濱海戰鬥艦發展而來的方案，仍讓美國海軍心有餘悸，擔心重蹈濱海戰鬥艦的覆轍。而西班牙的巴贊級飛彈巡防艦，是小型神盾艦的翹楚，以4500多噸的艦體，搭載神盾作戰系統與相位陣列雷達，戰力強大，是很受歡迎的選擇。卻沒想到在競標前，採用巴贊級設計方案的一艘挪威南森級巡防艦（Fridtjof Nansen class），發生嚴重碰撞事故，導致艦體沉沒，挪威的調查結果認為巴贊級的艦體設計有瑕疵。
至於傳奇級巡邏艦以其優秀的性能，不只受到美國海岸巡防隊的青睞，其設計方案也受到許多國家採用。然而傳奇級一開始並不是為軍事用途而設計的，其抗戰損能力較差，雖然參與競標的新設計方案，進行了大幅度的修改，以符合美國海軍的要求，但仍被淘汰。最後出線的歐洲多用途巡防艦，是由義大利與法國共同研發艦體，兩國再分別依自身的需求，安裝不同的作戰與武器系統，發展出各自的巡防艦。義大利的稱為卡洛．伯伽米尼級巡防艦（Carlo Bergamini class），義大利的芬坎蒂尼集團（Fincantieri）以這個方案成功得標。主要原因在於歐洲多用途巡防艦已經是非常成熟的設計，風險最小，可以大幅節省設計經費與時間。其次是採用北約盟國的設計，零件可以共用，當時號稱有八成以上能通用，在後勤支援上有很大優勢，成為關鍵的加分項目。
在確定採用歐洲多用途巡防艦後，美國開始規劃艦上的作戰與武器系統。採用了新版的神盾作戰系統Baseline 10與AN/SPY-6(V)3相位陣列雷達。AN/SPY-6是新一代的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AESA），取代了舊有的AN/SPY-1，成為新型柏克級驅逐艦（Arleigh Burke class）的標準配備。以前的AN/SPY-1屬於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PESA），較為耗能，反應稍慢，維修與抗干擾能力也都比不上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最特別的是星座級巡防艦所採用的AN/SPY-6(V)3衍生型，只有3面雷達板，雖然會犧牲一點性能，但重量變的更輕，更適合噸位較小的巡防艦。除此之外，星座級巡防艦還採用新一代水面搜索雷達（NGSSR），性能很優異，還有輕型拖曳式魚雷防禦任務模組（AN/SLQ-61），可用來反制敵方發射的魚雷。這些裝備讓星座級巡防艦擁有不錯的偵蒐能力。
在武器系統方面，星座級巡防艦配備Mk 41型垂直飛彈發射器，可填裝32枚的飛彈，包括標準-2型與標準-6型防空飛彈，改良型的海麻雀飛彈（ESSM），反潛火箭等。在艦身的中段，還安裝了4具4聯裝的海軍打擊飛彈（NSM），這一款由挪威研發的次音速反艦飛彈，射程可達180公里以上，具備匿蹤能力，也可做為攻陸巡弋飛彈，極具使用彈性，而被美國選為新一代的反艦飛彈，取代了過去的魚叉反艦飛彈。艦上的近迫武器系統則採用改良型的方陣快砲，與海公羊短程防空飛彈（RAM）系統。整體的防空與反艦火力都有一定的水準，雖然難以跟大型的柏克級驅逐艦相比，但如果能依照一開始的計畫，確實控制造價，那的確是性價比很高的選擇。只是在很多問題的糾葛下，星座級巡防艦的發展與量產計畫逐漸失控，最後種下了被取消的命運。
讓出資源投資小型或無人艦艇
會讓星座級巡防艦造價爆增的主要原因，在於採用的歐洲多用途巡防艦，許多規格與美軍是不一樣的，甚至有些設計強度達不到美軍的要求。由於美國海軍需要長時間遠洋部署，對於艦體有不少特殊要求，因此不斷修改歐洲多用途巡防艦的設計。再加上要與美國海軍的現役艦艇通用某些關鍵裝備，以利後勤補給，修改的幅度越來越大。到了最後，原本八成以上的通用性，降到只剩不到兩成。然後美國海軍又不斷想加強戰力，因此新增了不少武器裝備，讓噸位大增，各種系統也越來越複雜，完全失去原本的初衷。但是星座級巡防艦的噸位實在不大，因此能提升的戰力也很有限，變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局面。而更雪上加霜的是建造過程中，又剛好遇上新冠肺炎的疫情，工期不斷延宕，原物料飛漲。讓整個建造計畫像脫疆野馬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而外在環境的改變，也讓星座級巡防艦的處境變的更為尷尬。美國在結束長期的反恐戰爭後，重返大國競爭的行列。在大西洋要面對俄羅斯的威脅，在西太平洋上則有更難纏的中國。在第一島鏈以內的作戰環境，中國佔有地利之便，可從陸地發射大批長程反艦飛彈，再加上空中、水面與水下的多重攻勢，即使是目前最先進、戰力最強的柏克級驅逐艦，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星座級巡防艦的存活機率那就更低了。特別是星座級巡防艦的垂直飛彈發射器，總共只有32枚飛彈的容量，對比最新型柏克級驅逐艦高達96枚飛彈的攜行量，星座級巡防艦的戰力差距實在太大了。如果星座級巡防艦的造價便宜，那或許還有討論的空間，但當星座級巡防艦的造價一路飆升，交艦時間又一再延宕時，就讓美國海軍開始檢討是否還有需要繼續支持這項造艦計畫了。
另外一點是俄烏戰爭中，首見無人艇成功擊沉大型軍艦的案例，這不只成功證明了無人載具在海上一樣有用，也再次強化了不對稱作戰的優點。美國一方面是最早發展無人載具的國家，不只無人機早已經投入實戰，各式無人艦艇與無人潛艇也在快速的發展中。因此選擇更小、更靈活的傳統載人水面艦，或直接採用無人艦艇，來取代星座級巡防艦，就形成了一股主流看法。另一方面，中國近年來積極發展無人載具，在水面無人艦艇方面也著力極深。美國若仍然使用傳統的大型水面作戰艦艇，很有可能會重蹈俄羅斯海軍的覆轍，被構造簡單又便宜的中國無人艦艇摧毀。所以為了追趕水面艦隊的數量，去興建一批星座級巡防艦已經完全沒有意義，美國海軍部長費倫就直言，應該把寶貴的資源，拿去投資小型或無人艦艇，而不是大而不當的星座級巡防艦。
回頭選擇傳奇級巡邏艦
就目前的發展來看，美國海軍將回頭選擇傳奇級巡邏艦，做為星座級巡防艦取消後的替代者，但不是重拾過去參與競標時的升級方案，而是最大程度保持傳奇級巡邏艦的原有設計，以節省經費。噸位將維持在4000噸左右，遠比星座級巡防艦要小，且不再採用昂貴的全套垂直飛彈發射器，而可能選擇模組化的貨櫃型飛彈發射系統。如陸基使用的提豐飛彈發射車組（Typhon），這是將Mk 41簡化縮小後，安裝在貨櫃中的4聯裝發射器，一樣能發射各式飛彈，但整體的價格便宜許多。美國海軍打算利用這種方式，快速生產一批更便宜、靈活性更高的小型巡防艦，並預計在多個造船廠中同時開始興建，在2028年就能陸續下水，以填補數量不足的水面艦艇。由於美國的造船廠已有興建傳奇級巡邏艦的經驗，美國海軍認為能避免嚴重拖延的問題再度出現。
對台灣來說，美國海軍取消星座級巡防艦的建造計畫，讓人想起之前震海計畫失敗的前車之鑑。震海計畫是要汰換成功級巡防艦，先委托中科院研發作戰系統與艦載相位陣列雷達，並選用與目前成功級巡防艦差不多噸位的艦體，再加上垂直飛彈發射系統，建構類似小神盾的新型主力艦。但在一開始時，就有很多人建議台灣海軍，成功級巡防艦4300噸的艦體太小，要塞入整套作戰系統與艦載相位陣列雷達，可能會有技術上的問題，同時攜彈量也會因此受限，整體的作戰效益太小。但台灣海軍可能為了人員編制的問題，或是其他的造價考量，一直很堅持原有的規劃。同時一開始要求中科院研發的，是當時比較成熟的被動式電子掃描雷達，但在後來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慢慢成為主流後，又要求中科院改為研發主動式電子掃描雷達，而讓雙方陷入僵局。
最後的結果是中科院研發的艦載相位陣列雷達太過龐大，無法塞入已規劃好的艦體中，台灣海軍對於雷達的性能也不滿意，導致整個計畫失敗，不只浪費納稅人的血汗錢，更蹉跎了寶貴的時間。在沉寂了一段時間後，才在政府的支持下重啟全新的震海計畫，打算要放大艦體，並選用外國成熟的作戰系統與艦載相位陣列雷達，但能否成功，還在未定之天。這整件事的最大教訓，就是堅持錯誤的發展方向，最後造成的傷害，絕對是金錢難以彌補的，有勇氣即時止損，反而是更重要的事情。而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台灣還是迫切需要新的主力飛彈巡防艦，不過海軍也要去思考，如何發展更小、更靈活、更難被發現的輕快兵力，以防範大型載台容易被摧毀的問題。近年來在國防部的主導下，積極發展無人艦艇，是個不錯的方向，值得雙管齊下，全力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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