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奉獻獎╱行醫濟世50餘秋 陳立愷專渡苦中人
有人行醫是為了賺錢,有人行醫是為了搏取名聲,也有人行醫是為了濟世。現年已74歲仍持續前往監獄、前往沒有電梯的老公寓、前往偏鄉,為困在鐵窗、困在身心障礙裡的患者看診的陳立愷,就是這樣一位專渡苦中人的牙醫師。
深受先父影響 從小立志助人
1952年出生在台北的陳立愷從小就受到擔任司法官的父親影響。陳立愷表示,他的父親經常引用宋朝歐陽修寫的「瀧岡阡表」,強調當審判者對刑犯「求其生而不可得」,則兩者皆無憾。而且他的父親直到退休後當律師,還免費接了許多案子,甚至直到10年前,在以95歲享耆壽過世前2個月還在工作。
也因此,陳立愷一直認為「助人是應該的」,甚至在念師大附中時還想攻讀法律、追隨父親的腳步助人。只是1968年代的風氣認為成績好的人不要唸文組,因此他才選擇了丙組,並在1970年考上高雄醫學院藥學系,只是唸了1年後,實在對那些化學方程式不感興趣,才轉到牙醫系。
轉到牙醫系的主因也與父親有關。陳立愷說,過去他父親工作忙碌時,曾因唾液分泌不停而不知該看哪一科,後來才知道唾液腺疾病也屬於牙科,因此他就對牙醫特別感興趣。
與此同時,陳立愷也在大一時率其他大專院校之先,創辦「幼幼服務社」,讓他進一步領略到「助人為快樂之本」這句話。陳立愷說:『(原音)所以我們那時候去了六龜育幼院、去了屏東的信望愛、去高雄一個浸信會,專門收容小兒麻痺,那我們這個社團就號召一些同學一起來幫忙。我記得那個時候六龜是非常落後、要走吊橋才能過去;還有,我最記得去幫忙小兒麻痺包藥、去看他們怎麼樣做復健,做一些助手的工作。那我每天都覺得自己蠻快樂的,覺得助人其實是很快樂的事情。』
事實上,陳立愷後來還因為在高醫舉辦育幼院兒童中秋聯歡晚會被記者報導,引起時任行政院長的蔣經國注意,特別撥款幫六龜建了一座橋。
看見患者及家屬的恐懼 設立身障口腔照護中心
1976年從高醫畢業的陳立愷,先在野戰部隊擔任衛生排長、服完1年又10個月的兵役後,於1978年進入三軍總醫院;但隔年就響應政府徵召的「中沙醫療團」,成為首批前往沙烏地阿拉伯的醫師。1980年回台後,陳立愷才到和平醫院擔任住院醫師,並於1988年轉至剛成立的忠孝醫院服務。
1997年則是陳立愷開啟接下來這30年投入身心障礙者口腔醫療的契機。
陳立愷說,當時他有一位在台東開業非常成功的牙醫系同學因車禍驟逝,留下一名腦麻的孩子,同學的遺孀因此成立基金會照顧台東弱勢的身障朋友,他也自此開始定期前往台東幫身障的小朋友進行口腔檢查。
隨著陳立愷治療身障者口腔疾病的經驗越來越多,他不僅與漸凍人協會合作,完善漸凍人的口腔衛生照護,還在2003年和志同道合的醫師成立「台灣身心障礙者口腔醫學會」,也就是現在「台灣特殊需求者口腔醫學會」的前身。
緊接著,在2005年台北市政府成立聯合醫院後,陳立愷擔任聯醫口腔醫學部主任,並於2009年提出成立「身心障礙者口腔照護中心」的想法,只因他看到身障者及家屬對全身麻醉的恐懼。他說:『(原音)因為對身障朋友,尤其像自閉症、腦麻的病人,他們的躁動很難去控制,有時候會大叫,影響到周遭的人。重點是平常上全身麻醉在開刀房做,每次我都感覺到那開刀房的門關起來,就把家長跟病人隔離,好像從此不曉得能不能再見天日;那如果在門診做,家長就可以在旁邊,對於身心障礙的朋友麻醉前的安撫有很大的作用,而且病人都不要住院,因為大部分的家庭都不是太好。』
理想很豐滿,實務上要這樣做其實非常困難。陳立愷說:『(原音)這個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因為我們要上全身麻醉一定要麻醉科的幫忙,如果沒有麻醉科的幫忙,你根本沒辦法做這個事情。因為麻醉醫師真的是稀缺,非常少、非常困難;那麻醉科醫師的負擔又很重,他如果在開刀房,可以同時照顧幾個房間;如果到門診來,他一個人只能看這一台麻醉,對他來講真的就是有很多的困擾。』
所幸當時陳立愷在一名已故麻醉科好友李醫師協助下,終於實現這個理想,讓許多身障者及家屬可以安心就診。
2013年退休後的陳立愷並未停下行醫的腳步,持續在聯醫兼任顧問醫師,繼續為包含身障、高齡、洗腎等「特殊需求者」進行口腔醫療。(吳琍君 攝)
賠錢做功德 設置整合性門診
只是身障者的醫療問題遠不僅於此。陳立愷表示,當時擔任聯醫忠孝院區院長的黃碧桃觀察到這些身心障礙患者都有些共病,需與其他科會診,因此認為與其如此,不如開一個「整合性門診」,請不同科別的醫生會診,病人就不用到處奔波求診。
問題是這並非健保給付項目,例如患者原需看牙科、麻醉科、小兒心臟科,但整合性門診只需掛一次號,等同另兩名看診的醫生會沒有收入。陳立愷說:『(原音)就等於這個病人只交了一次掛號費、只看了一個診,但是我們的病歷記載是大家一起看的,另外兩個醫生就要犧牲掉,就是等於做功德,但是參與的醫生大家也不去計較這個。那時候真的,我們有去計算成本,大概一般門診看一個身心障礙的朋友,要花掉的成本大概6千元台幣,那如果上全身麻醉,一個病人大概至少要花掉2萬,但你的收入絕對收不到這麼多,也就是說做一個賠一個。』
3樓以上無電梯就是偏鄉 到宅醫療成解方
此外,陳立愷也發現許多行動不便的患者即使身在大台北都會區,卻被困在3樓以上沒有電梯的老公寓,連下樓都有困難,遑論就醫。當時聯醫總院長黃勝堅也觀察到「3樓以上沒有電梯就是偏鄉」。
所幸隨著健保從2011年起推動牙醫特殊醫療服務,陳立愷才在醫院支持下,和團隊扛著重達32公斤的醫療設備,展開「到宅醫療」服務,迄今已長達15年。日前他甚至剛為一名罹患口腔癌的103歲老太太動刀,並在手術後進行到宅回診。陳立愷說:『(原音)其實做到宅,一個早上最多看2位到3位,因為中間你要扣掉車程,而且大概3樓以上、沒有電梯就是偏鄉。那因為他們就是住在3樓、沒有電梯,要來一趟醫院真的就跟打仗一樣,因為年紀大,她又不能動、都長期臥床,我們就用到宅的方式,到家裡去幫她看。那我覺得看到這個103歲老太太、看到她的笑容,我就覺得能夠替她服務,真的自己心裡也會很高興。』
到宅醫療設備 (陳立愷提供)
深入高牆 眼前沒有犯人、只有病人
2013年退休後的陳立愷並未停下行醫的腳步,他不僅持續在聯醫兼任顧問醫師,繼續為包含身障、高齡、洗腎等「特殊需求者」進行口腔醫療,同時持續進行到宅醫療;甚至前往宜蘭羅東博愛醫院幫忙2年後,又每周1次前往陽明交通大學附設醫院,將「到宅醫療」的模式複製到宜蘭。
另外,在宜蘭衛生局拜託下,從2016年起,陳立愷更每周1次深入矯正署宜蘭監獄,為那些快被社會遺忘的收容人看牙。
陳立愷醫師自2016年起,每周1次前往矯正署宜蘭監獄,為那些快被社會遺忘的收容人看牙。(陳立愷提供)
陳立愷坦言,到監獄行醫確實很辛苦,大清早5時多就要起床去趕搭6時多的葛瑪蘭公車,到了羅東後再轉車到三星,所幸有年輕醫師跟著他,一起帶著沉重的器材輾轉奔波。
回想第一次進入高牆內看診,陳立愷說,那裡的世界跟他想像的完全不同。他說:『(原音)我最記得剛開始進去,第一個交手機;第二個,我們要經過7道門,才能到我們看診的地方。那個設計非常好,第一道門關起來以後,第二道門才打得開,它不可能兩個門同時給你開。那去監獄,裡面的人完全跟你想像的不一樣,每一個真的都是刺龍刺鳳,看起來有點凶神惡煞,但是態度非常好,而且比我們在外面還覺得「被尊重」、更好跟他做溝通。』
陳立愷坦言,到監獄行醫確實很辛苦,大清早5時多就要起床去趕搭6時多的葛瑪蘭公車,到了羅東後再轉車到三星,所幸有年輕醫師跟著他,一起帶著沉重的器材輾轉奔波。(陳立愷提供)
問題是,困在鐵窗內的患者病情也與鐵窗外大相逕庭。陳立愷說:『(原音)那邊因為都是接觸檳榔、菸比較多的,所以口腔黏膜癌前病變的病人蠻多的。我在那邊做了不少切片,也有切到口腔癌去做治療的,那至少癌前病變,我們處理了,就不會讓它繼續惡化、走到癌症。而且那邊愛滋病人很多、肝炎病人很多,因為那邊看,真的不太容易,要排蠻久的,你想,一個牙齒痛,如果要你忍3、4個月…所以我們面對的是病人,不是犯人嘛。』
不過陳立愷強調,雖然感染風險高,但只要控制好,就是安全的。何況醫生若能在獄中即時為患者診治,對獄方也是很大的助力,畢竟拖到需要戒護就醫時,會對管理人力帶來很大的負擔。
與此同時,陳立愷也觀察到現在矯正機關面臨的窘境就是醫師高齡化,平均年齡都在70歲以上,而且受刑人一樣要使用健保卡、繳健保費,但很多受刑人沒錢,甚至在外面欠了錢或遭到禁治產,還有關了28年、連家人都不理他的,只能賺點微薄的作業金,這都是一般人難以體會的困境。
陳立愷表示,雖然困在鐵窗內的患者病情與鐵窗外大相逕庭,但在醫師眼裡,沒有犯人、只有病人。(陳立愷提供)
當工作是愉悅 生命就是享受
行醫濟世超過50多年的陳立愷幫助過的人不計其數,他不僅經常在假日深入南投霧社或屏東三地門等偏鄉義診,每年還會忍受夏日高溫或冬季寒風,為中華特殊奧運選手進行口腔檢查。除此之外,921大地震時,他曾深入重災區九份二山支援;八八風災時,則前往慘遭滅村的小林部落,以齒模比對難以辨認的大體。
令人肅然起敬的是,陳立愷曾在2019年9月確診肺腺癌、開完刀後僅3個月,他就穿上三級防護衣投入COVID-19疫情第一線的篩檢工作,而且不是前往防疫旅館,就是支援車來速篩檢站,但最辛苦的還是前往老公寓進行「到宅篩檢」。陳立愷說:『(原音)其實最辛苦的是夏天、全身要著裝到家裡去做篩檢,因為都是家裡有人中了,但是在家裡同住的人,就是親屬,不是臥床、就是像植物人,或者坐輪椅、沒辦法下樓。那個只有一個醫生、一個醫檢師跟一個駕駛,那駕駛不必著三級、只要著一級就可以,所以車上不能開冷氣。所以我全身溼透了,而且不能上廁所,所以你穿完以後,就是一個半天,然後出來就趕快喝水。』
即便萬般艱辛,但高齡已74歲的陳立愷卻認為,若非如此,怎能看到世間萬般疾苦,並體認到自己有多幸運,一生都沒有吃到什麼苦。因此只要能幫助人,他都義不容辭。他還笑稱,每晚8時就是他開放病患的Call-in時間。陳立愷說:『(原音)其實我們跟病人之間就是一個信任嘛,大家彼此信任。怎麼樣叫信任?就你把他當作朋友,所以我每一個病人都有我的Line跟電話。所以我每次開玩笑講,我每天晚上8點鐘開放Call-in,有問題你都可以打給我;因為你白天打給我,我真的有時候在做手術啊、在忙的時候,不一定能夠接到;或者你Line我,我一定會回。所以其實醫病關係最好的是朋友關係,這是你朋友、你關心他是應該的,你朋友有問題要問你,你也不會拒絕啊!』
曾有學生對陳立愷說,按照老師這樣做,他出去開業1年就賺得比老師還多,陳立愷則引用俄羅斯作家馬克西姆·高爾基(Maxim Gorky)的名言和大家共勉。他說:『(原音)所以,提升工作價值就超越你的收入價值。當你工作是愉悅、快樂的時候,你的生命就是享受;當你工作覺得是duty、職責的時候,你的生命就是奴役。』
獲獎感言:唯一虧欠是家庭
榮獲今年醫療奉獻獎個人獎的陳立愷謙虛地表示,這並非他個人的榮耀,而是所有團隊共同付出的結果。
但是陳立愷也坦承,他這一生唯一虧欠的就是家庭、尤其是老婆。他說:『(原音)我現在要撥一些時間給我的家庭,我覺得我對家庭虧欠太多。我最記得小孩小的時候,我回去,我太太就一個名言,我太太都跟小孩講說「不要跟陌生人微笑」;我最記得,太諷刺了,我小孩幾個同學都到我家來嘛、常常到我家來,都說「你是不是單親啊?怎麼沒看過你父親啊?」因為我禮拜六、禮拜天很少在家。所以我得了這個獎以後,我要撥一半時間,我覺得家庭最重要。所以我老婆是很偉大的,我是真的也很感謝她。』
雖說要留更多時間給家庭,但陳立愷仍憂心現在投入特殊需求醫療的牙醫師並不多,投入到宅醫療的牙醫師更少,可能還不到1%,全台加起來也許只有50人,而且偏高齡化。因此如何避免這些特殊醫療資源與醫療人才荒,仍有賴政府做好整體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