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各國制裁，為何北韓經濟還越來越好？
南韓中央銀行於今（2026）年 7 月發布了一份報告，推估北韓經濟成長率已連續 3 年（2023-2025）維持 3% 以上，讓市場大感震驚。
儘管南北韓的經濟體量與國民收入，仍然完全無法相提並論，但若單就經濟成長率這單一指標來看，北韓確實已經連續 3 年超過南韓（且這一結論還是來自南韓央行的專家）。尤其是它在過去 20 年來，都處於國際經濟制裁甚至禁運封鎖下，竟有如此經濟韌性？實在堪稱經濟學的弔詭案例，更儼然另類的「經濟奇蹟」。
以下文章，筆者將綜合國際專業機構研究、各國司法機關與媒體公布的實際案例，以及本人數度走訪當地的現場觀察，與大家一同揭開這所謂「北韓經濟奇蹟」背後的神秘面紗：
回顧北韓的「國際貿易」與「地下經濟」
自 2006 年聯合國安理會針對北韓核試驗做出第 1718 號決議後，世上絕大多數國家便對北韓實施各項經濟制裁至今，使北韓的經貿與外匯來源嚴重受限。
然而，目前北韓經濟卻貌似已走出多年陰霾，甚至處於 2011 年最高領導人金正恩接班後的「史上最佳狀態」。這到底是什麼原因？
在探究其近年的「成功」之前，我們先以古鑑今，回顧過去北韓透過「國際貿易」與「地下經濟」的應對策略：
一、軍火黑市：北韓立國以來，曾陸續將武器出口至緬甸、越南、伊朗、敘利亞、巴基斯坦及非洲各國。儘管 2009 年聯合國嚴令禁止各國自北韓進口武器，軍火交易仍很快轉為地下化，金額可達約每年 10 億美元。
二、使領館走私：透過外交豁免權（無須受檢）來走私象牙、犀牛角、黃金等高價商品。
三、國際動畫代工：連美國華特迪士尼公司都曾因外包廠商再轉包緣故，間接成為北韓客戶。
四、海外大型雕刻：國營雕刻公司承包埃及、塞內加爾、納米比亞等非洲國家的大型青銅或石刻雕塑、紀念碑，進帳破億美元收入。
五、勞務輸出：北韓勞工赴蒙古、中國、俄羅斯、科威特、卡達等國打工，但薪資勞工所得微薄，多歸北韓政府。
六、於海外設立「國營」北韓飯店及餐館：於中國大陸、俄羅斯及東南亞等國設置，販售如平壤冷麵、平壤菜包飯等北韓料理。
七、郵票與紀念幣等紀念品海外銷售：直接由海外印刷廠印製後於國際發售，完全不流通於北韓國內。
上圖為平壤菜包飯。圖／高紹沖 提供
北韓「地下經濟 2.0」
從上述過往案例觀察，北韓面對國際制裁可謂花招百出、窮盡制裁漏洞。儘管在被媒體曝光或各國檢調查獲不久後，多會遭到各國政府積極補破網，但北韓也迅速更新迭代，推出了「地下經濟 2.0」，其「突圍」能力甚至遠勝以往：
一、船對船轉運（Ship-to-Ship Transfer, STS）走私：在公海利用偽造船舶自動識別系統（Automatic Identification System, AIS）訊號、更換船旗與遮蔽名稱進行走私，進口石油，出口礦產或海鮮，連台灣人都涉入其中。
二、盜取加密貨幣：北韓以國家力量培養頂尖駭客，如 Lazarus Group，針對全球加密貨幣交易所、DeFi（去中心化金融平台）加以攻擊與盜竊，再繞過SWIFT 國際結算系統，將盜取得來的數十億美元數位資產進行洗錢。
三、北韓版「數位游牧」與勞務輸出：北韓資訊工程師以假身分、隱蔽其所在地等方式「遠端接單」，進行遠距工作賺取外匯，或派遣醫療人員至非洲國家駐診，並以加密貨幣結算薪酬。
更關鍵的「戰爭紅利」：趁勢周旋俄中之間
上圖為延吉柳京飯店。圖／高紹沖 提供
自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後，北韓更正式進入利用各國間矛盾，「從從容容、游刃有餘」的戰爭經濟紅利期：
北韓當局敏銳地發覺同遭國際經濟制裁的俄羅斯，正迫切需要大量軍需物資及軍事支援。因此光是軍火出口俄羅斯，就為它帶來數十億美元外匯收入。再加上陸續派遣超過 1.5 萬名士兵支援對烏克蘭作戰，也換取了大量廉價石油、糧食，甚至尖端航太與軍事技術。
北韓更於今年 4月 26 日成立「海外軍事作戰功勳紀念館」，公開表揚與紀念參與俄烏戰爭的北韓士兵。足見「戰爭紅利」實已成為推動北韓經濟成長的重要支柱之一。
與此同時，中國也擔憂北韓逐漸「脫幅而去」，於是在今年 6 月 8 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親自訪問平壤，與金正恩進行會談，試圖重新鞏固中國對北韓的影響力 ──可想而知，金正恩也必會趁勢要求中國加大「讓利」，以「深化兩國長久邦誼」。
其實，大量中國平價商品、數位產品早已被「默許」流入北韓市場。中國持續透過邊境口岸（海關）的「灰色通關」及所謂人道援助等等名義，成為佔北韓邊境貿易額高達九成的「貿易夥伴」，提供維持北韓社會基本運作所需的糧食、化肥與基礎工業品。
平壤當地如今甚至已如同中國城市般，能透過中國網路巨頭研發的手機 APP，建立起完整的數位經濟模式，從而也讓本土軟體科技產業能在這類應用平台上獲利。
「北韓現代化」的真實與虛妄
上圖為延吉柳京飯店的大門。圖／高紹沖 提供
儘管說了這麼多北韓的「突圍策略」，對於所謂北韓經濟奇蹟，筆者仍然可以做出以下結論：平壤的繁榮，不等於北韓的繁榮；北韓的經濟成長，更不等於北韓人民的收入提升 ──甚至恰恰相反。
例如近年不少媒體透過旅遊業者的視角，大幅報導平壤街頭的「現代化」，但個人同樣去過北韓數次，深知這些只不過是官方刻意安排的「樣板」，與實際民眾的生活相去甚遠。
尤其是 2025 年北韓貨幣匯率一度崩盤，導致仰賴進口的生活必需品價格暴漲，於平壤之外的人民生活窘迫難當，更展現出北韓貧富差距的擴大與財政分配的懸殊問題。
從經濟學角度來看，北韓長期以來被封閉資訊隱藏的惡性通膨問題，更是「國家經濟成長」從不等於「社會與人民富裕」的核心原因：綜合各外部研究機構透過推估，近 5 年來北韓的核心物價約上漲了近 4-5 倍、部分產品甚至高達 10 倍以上。換言之若按「實質 GDP（Real GDP）」的標準 ──剔除通膨（物價變動）影響後的國內生產毛額，用來真實反映一國產量的增減 ──來計算，北韓近幾年的國內經濟，甚至很可能是負增長。
總體而言，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平壤當局懂得擅用俄羅斯與中國的地緣博弈，創造自己的獲利空間，確有其過人之處。尤為特別的是，北韓長期被排除於全球化體系外，竟能「演化」出一條新形態的發展道路，徹底展現「生命自會找到出路」的經濟韌性，或許更是值得研究之處。
然而，北韓的「經濟成長」背後，既非透過生產力的革新或內需市場的壯大，亦不走進口替代或出口導向路線，再加上被掩蓋的通膨真相，未來是否還能維持可觀的經濟成長率、甚至走上現代化道路？對此我仍高度存疑。
當然，謎樣北韓的各項作為，終究讓人難以完全看透，其未來走向如何，也只能留待時間驗證了。
※本文由換日線網站授權刊載，原標題為《「北韓經濟奇蹟」的秘密：各國制裁下，為何經濟成長率仍連續 3 年超越南韓？》，未經同意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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