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經典，更重現台灣真正的次文化：倪重華、杜篤之漫談《少年吔，安啦！》，用聲音造就跨越 30 年的衝擊

台灣的電影有許多話題作品，而《少年吔，安啦！》是其中極為特殊的存在。這部電影詮釋了年輕人的徬徨迷惘，同時也搭載了許多年少輕狂的夢想與憧憬，在 1992 年上映時便受到眾多關注，雖然當時並沒有直接反映在票房數字上，卻依然成為後世的經典之作，更名列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調查的「影迷許願修復清單」第一名。

時隔 30 年，《少年吔，安啦！》近期以 4K 數位修復版再現世人眼前，操刀本片音效的杜篤之，直言這部作品是個轉捩點，負責音樂的倪重華，則讓每一首歌都成為影響甚遠的作品。

在文化領域中貢獻極巨、人稱「倪桑」的倪重華，以在音樂產業的貢獻廣為人知，不過其實倪桑曾經也是電影人：「我們是中影的同事，我在攝影班，那時只有他這種怪咖才會理我。」他口中的這位「怪咖」，是被稱為「杜哥」的杜篤之，獲獎無數之外，更無疑是台灣影視產業中的重要人物。

因為《少年吔，安啦！》的 4K 修復版，杜哥在媒體受訪時不只一次提到，當年受限於台灣電影院的硬體規格，無法忠實呈現出他替電影製作的聲音 ── 這部電影，不僅是杜篤之個人、更是台灣首次使用杜比立體聲（Dolby Stereo）製作的電影，相隔 30 年重新修復並躍上大螢幕，他希望能讓聲音達到更為理想的狀態，但卻一直找不到當年的 DAT 帶（Digital Audio Tape，數位錄音帶），直到跟導演徐小明通了電話，才在已經找過三次的箱子裡找到，讓他們直呼「坤哥（已故製片張華坤）顯靈了！」有趣的是，杜篤之找到的 DAT 帶有兩個版本，連原聲帶也跟著被找到，「第一個帶子對不上，才發現原來是影展版。」這裡提到的影展，又是另外一則故事了，卻也是對台灣文化帶來衝擊的開始

那群想要幹大事的年輕人，真的做出了自己都不曉得那麼厲害的些「什麼」

當年倪重華、杜篤之跟侯孝賢導演友好，一群年輕人很想幹點大事，尤其是當時國片在海外影展拿下大獎，「台灣新電影在國際得獎，感覺未來在我們手裡，可能就因為這樣，讓我們在腦海中出現了幻覺。」在日本留學過的倪桑，說侯孝賢的名字在日本很響亮，而他自己帶著滿腔熱血成立了作為滾石子公司、卻擁有著獨立廠牌精神的真言社。

「現在回想起來，《少年吔，安啦！》可能是早了 30 年的作品。」— 倪重華

除了林強，當時旗下還有剛從香港回台灣的羅大佑、還叫做吳俊霖的伍佰，以及包含林暐哲、金木義則等人的 BABOO 樂團，「那時候我想，乾脆真言社每個歌手都要參與跟貢獻，大家的背景都不一樣，結果搞出了很多可能走太前面的東西。」倪桑舉例，當年的伍佰留著長直髮、穿著敞開的襯衫，彈得一手非常棒的藍調吉他，問題是彼時的台灣聽眾根本不熟悉這種樂風，「但如果當時在外國電影裡聽到像伍佰那樣的吉他旋律，完全不會覺得意外。」

當時無論是電影或音樂，台灣跟日本有著非常多的互動與交流，對杜篤之來說，學習到許多寶貴的經驗。「其實音樂跟電影是同時進行的，為了追求真實感，在後製的時候，日本的錄音室一直建議有些地方要重新錄製，竭盡所能做到最好。」但是很可惜，當年台灣電影院的硬體並沒有跟上這個腳步，杜篤之坦言對當初的版本，其實是有些期待卻失望的。

「《少年吔，安啦！》算是個分水嶺，在這之前都是單聲道，但在這部片之後，都採用立體聲（Dolby Stereo）收音。」— 杜篤之

那台當初背著收音的錄音機，到現在仍保存在杜篤之的聲色盒子錄音室裡。

透過設計推動觀眾的情緒，電影中的聲音比想像中來得更重要

在片中，有段劇情描述阿國（顏正國 飾）跟阿兜仔（譚志剛 飾）到台北找捷哥（高捷 飾），乘車時背景音樂播的是羅大佑和蔣志光合唱的〈皇后大道東〉。倪桑說，當時羅大佑剛從香港回台灣，原本就喜歡電影的他，想弄些台語歌，就把這首歌改成台語版，也呼應著電影的風格。杜篤之則補充，隨著劇情，因為角色是先在車上聽到音樂，所以聲音是比較悶的，但在他們抵達 Pub 後，舞台上是林強跟羅大佑的演出，聲音就改為更為寬闊、較有臨場感的呈現效果 ── 對觀眾來說，這聽起來或許只是背景音樂及音效，在當年卻是他們揮灑創意與努力的成果，用聲音呈現對電影的解讀與設計，幫助觀眾更能感受劇情起伏，而真正地「進入」電影裡面。

杜篤之另外提到一場戲，是阿國清晨在天橋上開槍的畫面，「在同一個地點，因為時辰的不同，聲音就會有不同的呈現。那一槍在空曠的地方，回音停留在建築物之間。」而他認為最難收音的一場戲，是發生在阿兜仔家閣樓的一幕，當時兩名角色不僅在交談，背景還有收音機的音樂：「因為他們在不同的位置，所以收音機的聲音會有高低、遠近感之分。」聽到這裡不難明白和敬佩，正是因為杜篤之對每個細節的講究，才讓他享有現今的崇高地位；充滿著好奇心跟玩心的他，又回憶到堤防邊上演的另一幕戲，片中阿國拉著襯衫當作帆在玩樂，當時在場的每個人也都跟著玩，「幸好因為堤防夠高擋著風，不然麥克風如果再舉高，收音就不行了！」杜篤之記憶猶新地透露。

這些奇才或許太早出現，但也幸好當時就做了這件事

雖然倪桑在訪問開始時就開玩笑地說這部電影早了 30 年，不過在當年仍然成功號召了非常多創意人共襄盛舉：「除了電影跟音樂，我們還有詹宏志負責發行跟宣傳、有作家吳淡如的小說，以及漫畫家麥人杰的漫畫。」因此，當大夥兒第一次看到 4K 修復版時，回家路上想的都一樣，心中的悸動告訴自己：還想要再替《少年吔，安啦！》做點什麼。

除了杜篤之在前述提到想把聲音還原，當初催生出台灣僅見「電影原聲帶」的倪桑，則想再次用音樂替這部作品加溫。在 1992 年上映時，當時所謂的黑幫電影指的是《教父》系列，或是日本導演北野武（Kitano Takeshi）的作品，《少年吔，安啦！》嚴格上來說是部「社會寫實片」，描寫的就是你我身邊的少年仔發生的一段情感悲歌。

這就是次文化，特屬於台灣的次文化。在 90 年代時的外國，產生了因嘻哈而起的次文化，饒舌、塗鴉都是那時候興盛的產物，後來再加上滑板等元素融合而成街頭文化，被媒體及世人普遍認知的次文化，「次文化就是很邊緣的、很年輕人的，但卻是推動社會變化的力量。」在從前的校園裡，像阿國、阿兜仔那樣的同學很多，有本省人也有外省後代，沒有駕照、騎著改裝的摩托車，穿著囂張的訂做西裝褲、踩著俗稱「至尊鞋」的帆布鞋、掛著玉佩或香符，整天混在撞球場，有些人會吸毒，也有人會持械打架；對於未來，沒有太多的想法，對於兄弟，只有義氣、沒有不挺的道理，「所以我想這次，就用嘻哈饒舌來詮釋吧。」倪桑悠悠地說。

用次文化致敬次文化，真正屬於少年吔的聲音

由倪桑主導的《少年吔，安啦！30 週年致敬合輯》計畫，原本其實是打算做一首歌，但後來卻越加越多，長成了一張專輯，而原因很簡單，就是種共鳴 。「我先找了迪拉胖的顏社，後來Starr Chen加入，混血兒娛樂的阿迪也情義相挺，他們回去討論後說要追加三首。原本從一首歌，變成了一張專輯，正確來說，這是一張延伸創作。」讓倪桑感到意外的，是這些年輕世代的創作人竟然都看過《少年吔，安啦！》，甚至還有由父親推薦的，「很多想法，就在大夥聚在一起時搞出來的，這真的很像當年，一群年輕人鬼混後把點子跟創意弄出來。」致敬專輯收錄包含 Gambler、潮州土狗 ft. 五木、臭屁嬰仔、夏沐、潤少 ft. OAC、高級玩家、Asiaboy 禁藥王 & Lizi 栗子等來自不同廠牌歌手的作品。

這個計畫不僅有線上募資，還將在 7/17（週日）舉辦新歌發表會，上半場活動將以電影中的口頭禪「少年吔，你真正厲害！」為發想主題，延伸表現出「有能量的歌曲」、「有自信的舞蹈」，唱出、跳出身處都市邊緣那混亂不安與燥動中的少年擁有的自信；活動下半場則是拼盤派對，八組表演者將輪番上陣，讓各位歌迷除了沉浸新歌外，還能重溫嘻哈夢。

重新感受經典的原貌，感受電影與音樂帶來的最原始魅力

當《少年吔，安啦！》隨著上映 30 週年到來而被進行數位修復後，不僅當年參與的人紛紛再次投入，也吸引到許多曾經看過電影的人重溫舊夢，倪桑敘述了當時的景況：「我們都在杜篤之的錄音室看試片，在體驗過《少年吔，安啦！》真正樣貌後，大家都留在現場聊天，久久不想散去。」

「對他們是種悸動、衝動，對我們來說，是感動。」— 倪重華、杜篤之

隔了 30 年再次看到《少年吔，安啦！》，倪重華跟杜篤之說，在他們自己看來也簡直像是一部新的作品。但同時，雖然時代已經不一樣，杜篤之認為，這部電影透出的那種「哥兒們」情感，是相同的；倪桑則說，現代的少年們因為數位時代的關係，比起以往更加迷惘，但是能接收到的訊息也更為豐富、能夠擁有的機會更多 ── 無論是次文化或是主流文化，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這個世界努力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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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terview & Text / Gregory Wu

Edit / Irene Lin
Photography / Han Cheng Yeh
Special Thanks / 牽猴子整合行銷